执事扶在匣沿的手往里收了半寸,裂芯匣却没动。
纪尘的两根手指压着匣底。
“人和器先放在这里。宗主什么时候出来,我们什么时候谈。”
金丹执事抬起眼,笑意还留着。
“杜掌门,下面的人办差不慎,宗里自然会管。您把人交给晚辈,损物一并留下,工料报个数,也省得两位在门外等。”
“报过了。信里没说?”
管事站在箱旁,肩背仍封着。他看了执事一眼,低声道:“二两旧灵铜,半尺灵银丝,阵墨少许。还有两枚下品灵石。”
执事终于松开匣沿。
“这些,晚辈便能作主。给前辈添到一百,算上这几日的耽搁。那套勘器还要用,先容晚辈收回去。”
纪尘将箱盖打开。
量脉尺卧在木座里,三枚铜钉并排。他取出压裂铜芯的那枚,钉尖朝上,搁在两片裂铜中间。
“这一百,你自己收着。”
执事脸上的笑淡了。
“杜掌门嫌少,可以再商量。”
纪尘指腹抹过钉身。留在细槽里的旧封墨剥落少许,底下露出一截刮亮的铜。
“活纹露出来了,还往下凿。你们管事当时认的,是北衡宗的差事。现在回了山门,就只剩他一个人办差不慎?”
管事喉头一动,没能接话。
门楼下,两名守门弟子往里退了退。其中一人握着通报用的玉符,望向执事,等他点头。
执事却看着器箱。
“前辈扣着宗门的器,弟子们的差事便都停了。山上问下来,晚辈也担待不起。”
“那就请能担待的人来。”
纪尘把铜钉放回原槽,裂芯匣仍敞着。
山下来了两名御器修士,落在坡道外。前面一人提着装料的储物袋,见箱上刻记,又见管事站在那里,便停下了脚步。
执事侧头吩咐守门弟子。
“带他们从东侧入山。”
提袋的修士小声道:“执事,昨日说好的那批阵砂……”
“进去说。”
两人从旁绕过。纪尘将器箱往自己脚边移了些,让出坡道。执事看着那只敞开的匣子,终于朝持符弟子点了头。
玉符亮起,光沿门柱内侧没了进去。
——
门楼上方,护山阵的青光渐渐厚了。
纪尘先看见柱脚一道暗纹亮起,随后,阵内的草叶齐齐伏向山外。一道神识落在器箱上,铜钉轻轻一震,钉尾便要从槽中翘起。
他掌心覆住箱沿,归元诀运转,丹田里的灵力顺着手臂落下。
铜钉压回木座。
那股力并未退,反而从箱上移到了他的肩头。护体灵光贴着衣袍撑开,背后衣摆绷直了一瞬。
这里的山气不认他。
纪尘双足站稳,手仍按在箱上,没有迎着那股力往前送。袖山盘贴在袖内,也未取出。
身侧的笠纱轻轻一摆。
清雪抬手扶住箱角,另一股元婴气息从她身前展开,横在阵光与两人之间。门楼下伏倒的草叶立起一半,落在纪尘肩头的重压随之轻了。
她只望着阵内。
气息到了足以辨明境界的分量,便稳在那里,半缕寒意也未外透。
执事先望她,又望门楼。手中袖边攥出了褶。
元婴中期。
山内那道神识在笠前停了一息,退了回去。柱脚青光仍亮着,已不再往外压。
“杜道友。”
声音从门楼后传来。
“带着同道堵到北衡门前,所为何来,总该先递句话。”
纪尘抬起头。
“你的人几日前便传了信。方才执事还说,宗主今日不见客。”
门楼下的执事低下头。
“弟子以为,些许工料,不必惊动宗主。”
阵光向两侧分开。一名青袍修士从中走出,袍角的青色比阵光更深,眉眼同当年在长青碑外时没有多少分别。
北衡宗主看了一眼管事,目光落到清雪身上。
“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清雪收回扶箱的手。
“称呼便免了。今日的事,你同他谈。”
宗主的目光转回裂芯,没有再问。
“门前人多。两位入山说话。”
纪尘看向坡道旁的石亭。亭子在阵光之外,方才那两名交料修士便从亭边绕了过去。
“在那里就好。”
宗主的眼神在他脚下停了一下,随后抬手,亭内积灰被一股灵力拂净。
“请。”
——
裂芯匣放到亭中石案上,器箱仍在纪尘手边。
管事站在亭外。执事想跟进来,宗主抬了抬手,他便留在阶下。
纪尘没有急着说价,先把两片裂铜并在一起。
北衡宗主伸指探入一缕灵力。光走到断开的细槽处,散了。
他又摄起那枚铜钉,看过钉尖,才问管事:“封墨是你叫人刮的?”
“是。弟子想让尺照得深些。”
“见着活纹,还下钉?”
管事俯下身。
“弟子以为,只是旧阵残下的一点余气。”
宗主将铜钉搁回箱中。
“回去停了勘事。此番用料、损器,从你的份例里扣。”
管事应了一声,肩背更低。宗主这才看向纪尘。
“白翎不在长青界内。贵我两家的旧约,北衡没犯。”
“旧约照旧。今日只谈这枚钉子凿下去以后的事。”
“修阵工料,本座补你。再添两千下品,算赔个不是。人和器留下,此事到这里。”
纪尘把裂铜分开,让断透的槽露在两人中间。
“一万二。”
亭外,执事抬了一下头,又立刻垂下。
北衡宗主指尖停在铜芯旁。
“道友配了二两灵铜,要北衡一万二?”
“灵铜值多少,我清楚。你的人明知阵还在运转,也敢往下凿。这一万二,赔的还有这件事。”
宗主面上的神色冷了下来。
纪尘将匣子转回身前。
清雪在一旁坐下,笠纱隔着两人的目光。她没有接话,袖口落在膝上,露出的指尖安安稳稳。
北衡宗主朝她看了一眼。
“本座不会只按灵铜的价打发同道。只是人未伤,门未开,也不能把没发生的事一并算来。”
“内门没坏,我没算它的价。”纪尘道,“该赔的数目,也不能少。”
宗主望向亭外的器箱。
“器是北衡的。”
“人也是。我没要他的命,三名跟工的法器也一件没扣。”
亭外那名管事抬起脸,嘴唇动了动。宗主扫过去,他又低下头。
石亭外,一名筑基弟子捧来茶盘,先看执事,再看亭中。执事接过盘子,自己送上石案。
纪尘把裂芯匣往里挪,腾出一块干净地方。
执事放下杯时,茶水轻晃,溅了两滴在自己手背上。他以灵力拂去,退出亭子,站得比先前远了些。
北衡宗主端起茶,却没饮。
“六千。工料误工连赔礼一并算,北衡再撤白翎这一队。你留人器,带灵石走。”
“一万。”
纪尘说完,给裂芯匣扣上了盖。
“白翎那处封阵,往后绕开。要动,先来问我。”
宗主将茶杯放回案上。
“一万不是小数。”
“少了,不足以让你的人记住这回。”
纪尘的手离开匣盖,等他答复。
亭外又有一道器光落下。来人望见执事的手势,停在坡道旁,收起了刚取出的交货玉简。
北衡宗主从那人身上收回目光,转向管事。
“让你去勘脉,谁让你去拆阵?”
管事俯下身,不敢辩。宗主唤过执事。
“把这回的事记下。往后见着尚在运转的封阵,先问人。”
执事应下,以神识将话录入玉简。
宗主重新望向纪尘。
“一万。封阵那一条,北衡也应。灵石送来,你当面解禁,还器。”
纪尘这才端起面前的茶杯,饮了一口。灵茶的苦味过舌,后头带着一点回甘。
“数目就照这个。四千给现石,余下六千,我要阵料。”
执事刚要转身,又停住。
“前辈要料,外库便有灵铜。”
“阵里养熟、能承灵力的老灵铜,成股不断的上品灵银丝。”纪尘取出一枚空玉简,将所需质地录入,推到石案对面,“照坊里同等成色的价验。浇炉脚的杂铜,抵不了这个数。”
北衡宗主看过玉简,手掌按住杯沿。
“你挑的这些,北衡自家修阵也要用。”
“我要的就是这等料。寻常灵铜,我不缺。”
执事迟疑着,手才伸向腰间的库令,宗主便将玉简压在他面前。
“外库没有。”
亭内静了下来。
北衡宗主袖中的主库令露出一角,拇指停在尚未解开的封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