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解下沉锋,连鞘放在静室石案上。
清雪两指搭住药木,又按了按他的腕脉。归元诀的气从她指下走过,她松开手,目光落回鞘口。
“养得比从前足了。要开锋,还得淬过一次。”
纪尘简说了冬至探海的经过,拿起空玉简,将亲见的池壁、悬剑石链与引火槽录进去,再把《淬器录》残简摆到旁边。
清雪对看两处,指尖停在池沿。
“火从这里来,剑浸在水里。那口池子,缺的是寒。”
“你的寒气能用来淬剑?”
“先看池上的阵纹承不承得住。最后送进剑里的灵力,仍要你自己来。”
纪尘将玉简转回来,把未看清的地方空着。她的指尖移开,落在剑鞘旁。
“冬至,我同你去。”
他取出铜钥,缺齿朝上,搁在图边。开海口之前须近碑唤醒封纹,水会起红,灯船便会来。他把这件事说了。
清雪拿起钥看过,放回他掌中。
“你去送钥,我在船边压住红潮,护着船上的人。”
“办完先退外海。底下的门和池,我来查。”
她点头,替他托起鞘尾。纪尘扣好皮扣,将剑挂回左肋,钥与两枚玉简分别收好。
——
二月末,十只木匣摆到了垭口碑边。
北衡的车停在官道上。邵鸿立在碑外,白衣下摆沾着一点泥,两个灰袍勘工守着车辕,器箱还没卸。
纪尘同乔柏下来时,他向碑里行了一礼。
“杜前辈,乔前辈。”
乔柏走到木匣旁,袖子往上拢了拢。
“往年只来取盘。今年邵小友亲自来,还有别的事?”
“要添些东西,晚辈来,省得底下人往返传话。”
邵鸿直起身,望见纪尘身后还站着一人。
斗笠压着发髻,一张寻常面容。她停在碑里,气息收得很静,却分明也是元婴修士。
邵鸿目光一顿,随即再揖。
“见过前辈。”
清雪微微颔首。纪尘在碑边站定,指了指木匣。
“旧约的十对。先验。”
沈青竹已摊开簿子,石安掀起第一只匣盖,托出一面新铜应盘。年长的灰袍过来接了另一面,灵力一送,两面盘先后亮起。
他翻到盘背,摸过收勾,抬头朝邵鸿点了一下。
“比去年收得齐。”
石安手还托在盘底,听见这一句,拇指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自己落刀的地方。
石安将盘放回匣里,又朝下一只木匣伸手。灰袍抱盘去车旁,他已把匣盖掀开了。
余下几匣验得快。最后一只合上,邵鸿从储物袋取出灵石,递给沈青竹。
“三百枚,照旧价。”
沈青竹点过数,分拣两枚察了成色,在簿上写下十对已交。灵石收入宗门钱袋,袋口一束,石安才将最后那只木匣推到碑外。
邵鸿却把手按在匣盖上。
“再添十对。”
沈青竹翻到后页,笔尖悬着。
“何时来取?”
“三月初。最好这辆车回去时,一并带上。”
石安朝纪尘看过来。年初备好的只有碑边这些,坊里架上虽还摆着盘,却各贴着别家字号的纸签。
沈青竹把簿子往回收了些。
“车若今日走,只有这十对。”
“多候几日也成。”邵鸿看向石安,“新铜盘的手路,贵山如今做得熟了。”
纪尘蹲下,替石安按住被风掀起的匣中软纸。
“坊里排到哪日?”
“三月中。”石安答得快,“炉料铺六对,还有两家——”
“照原日子交。”
纪尘合上匣盖,起身看向邵鸿。
“新添的,三月末来取。”
邵鸿扶着盖沿的手收了回去。
“三月末,北路新站就得空等半月。”
“急用的,可往会上买。这十对的活,山上接得下;前头答应过的人,不能叫他们白跑。”
沈青竹将簿子翻开,露出已有的几行。邵鸿只扫一眼,便收回目光。
“十对凑不齐,先交五对也成。晚辈分两回来取。”
沈青竹的指头停在簿页最下那行。
“前头这批,十五日来取。做完才腾得出手。新盘就是拆成两批,头一批也过了月中。”
邵鸿低头看了眼那行交期,将按在匣上的手挪开。
车旁那个年轻灰袍走近两步,低声道:“公子,旧站若挪几面过去——”
“旧站留着。”
邵鸿打断了他。灰袍躬身退回车旁,手落在器箱提环上。箱角包铜,侧面露出半截量脉用的尺。
纪尘看着那只器箱。
“又往北添站?”
“原有三站,再添三站。”邵鸿道,“新地方各留些备用,省得坏一面便断一段。十对,加上今日取的,先够用。”
“路拉得不短。”乔柏说。
邵鸿朝他拱手。
“宗里今年有几处活,要往远处走。”
乔柏手中的匣盖落回原处。纪尘没有追问,示意沈青竹写下交期。
她在空行落笔,写完把簿子转向碑外。
“新订十对,一对三十枚。先付一百五十,三月末交货,再付余下的一百五十。”
邵鸿看完,转头吩咐灰袍。
“今日这十对先补旧站。新站先用信符,撑到月底再换盘。”
灰袍应下。他这才从储物袋里取出一袋灵石,放到簿旁。
“三月末,晚辈遣人来取。可别再往后了。”
沈青竹把写好的交期点给他看。
“收了定钱,这一日便是你家的。”
沈青竹当着他的面点清,另写一行定钱,留下尾款空处。她取出一张纸,将数目、交期写齐,署了名,递过去。
邵鸿收纸时,石安已抱起空出的垫布。乔柏替他收住拖到地上的一角,低声道:“日子留足了,回去照常做。别又熬到天明。”
石安应了一声,退到他身旁。邵鸿将最后一匣递给过来的灰袍。
灰袍往车上搬,他仍立在碑外。
沈青竹蘸墨的手停住。
“邵公子还有要添的?”
“有。”
邵鸿朝山下集的方向望了一眼。
“来时在集口候了一阵。摊上那片铜页亮,来接人的门楼弟子袖里也亮了。两处的人各看一眼,便知道该往哪儿去。”
纪尘的手垂在袖边。自己的那一页就贴在腕侧。
“你要买那个?”
“听说一面剖了十页,叫册盘。”邵鸿道,“北路有几处地方,正用得上。”
沈青竹将笔搭在砚边。
“那东西,沈记号还没拿过货。”
“晚辈知道,所以先来问杜前辈。”
邵鸿从袖里取出一枚空玉简,托在掌中。
“也不必今日交货。只是第一批往外卖的册盘,先匀北衡一册。”
沈青竹刚要拿笔,听见“第一批”,手又停在砚边。
“沈记号还等着头一批货。邵公子这是要排到总号前头?”
“盘到了总号,再到北路,又耽搁一趟。”邵鸿托着玉简,“晚辈愿多付灵石,直接到碑外取。”
他将玉简递向碑边。
“往后沈记号卖一册多少钱,北衡出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