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入夜,西坡坡根。
崖根那块大石整面露在外头。石面上那道光,直的,走到半截断了,断口亮得晃眼。
纪尘立在石前。岑鹤提灯立在他身后一步,石安肩上缠着布,同坳里四个壮年候在坡腰。小满蹲在坡下渠边,看水。
山气回满,就在今夜。
岑鹤把灯举高了些。
“掌门,回满是什么时辰?”
“秋分不看时辰,看渠。”纪尘说,“水皱一密,就是了。”
一年半前乔柏揣着丹进关房,那时候渠里的水才涨回来一指。这一年半,山气一季一季往回走,走到今夜,走满。
坡下,小满的声音先起来。
“水皱密了!”
满山的纹一齐亮了一线,同一口气吸到了顶。半山的雾往上抬了一寸。
石面上那道光跟着涨了一涨,涨到头,炸了。
光从断口炸开,散成一片,贴着石面漫过去,漫到石头边上,散进夜里。石面黑了。
崖根底下,更深的地方,闷闷地又炸了一下。
半山的纹,暗下去一片。
神识铺开去。从西坡到半山,中层那一路锁径,纹上的光一段一段地暗,暗到关房门槛外那道石阶。那道纹亮着,一闪,又一闪。
去年正月他出关那夜,这道纹亮过一线,一息就沉了。北衡宗主踩碑那日,它亮着,不沉。今夜,它一闪一闪。
关房是盖在这道纹上的。纹亮着,山护着屋里的人。纹一断,屋里那口气,就得自己站住。
坡上,脚步声从长阶上滚下来。乔萤从殿里跑出来的,油壶还攥在手里。
“掌门!祖父那盏在跳!”
火苗矮了半年,今夜跳了。
“掌门,灯要是……”
“灯没灭,人就在。”纪尘说,“回殿里去,守着灯。小满,去殿里找韩长老,起青石,看盘。落一道,报一道。”
坡下,小满应了一声,顺着长阶往上跑。乔萤攥着油壶,站了一息,也跑回去了。
他先要了阵墨,在坡腰的碎石面上画了一道短纹,横的。灵力压进去,土黄的光沿着纹立起来,把上头半面碎石按住。这一道压土的纹,撑得住一炷香,撑不住一夜。今夜要的,只是一炷香。
两手按在石面上。
半间屋大的一块石头,一头扎在崖根里。灵力从掌心渡进去,在石头里铺开,铺到石头的每一个角。神识能铺十里,今夜只铺一面坡,坡上每一块碎石都在里头,一块也不许滚。
石头动了。崖根那一头先松,石头整块地浮起来,离地一尺,两尺。他退着走,石头跟着他走,走出三丈,落在坡边。落地的时候,坡腰那道土黄的光还立着,坡上的碎石一块块伏着,纹丝不动。
坳里四个壮年立在坡腰,四张嘴张着。这块石头,他们清了十来日的坡才把它露出来。掌门两手一按,它走了三丈。
托这一块,元婴的灵力去了一成,丹田里的灵液沉了一沉。掌心里还留着石头的凉。坡腰那道光暗下去,纹里的阵墨灰了。
崖面露出来了。一道纹,走到这儿,断了一掌长。石头压了几百年,纹叫磨平了,两头各剩一点光,弱得同快灭的灯芯。
两头都在。可断的这一掌,纹本来怎么走,磨平的石面上看不出来。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崖面上那道纹本来的样子,浮了起来。
断口两头的纹本来是一条线。走到这儿,往半山那边折了一个弯,折过去,顺着坡往上,一路走到关房底下。
折过去的那一头,是关房屋基那一段的来路。
他收了眼。
“阵墨。”
岑鹤把罐子递过来。他蘸了指尖,顺着两头的走势,把断的那一掌描出来,在折弯那儿,弯了一个同本来一样的弯。灵力凝成一线,落在墨线起头,往下压,顺着墨线走,走到折弯,跟着弯,走到那一头。
光从两头走进来,在折弯那儿碰上,顺过去了。
顺过去的光沿着坡往上走。神识跟着它走,走到半山,走到石阶。
石阶上那道纹,亮住了。一闪一闪的,停了。
岑鹤长长吐了一口气。
“老夫看了大半辈子灯。”他说,“灯跳成这样,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
“大师兄在里头……”
“他在里头,听得见山。”
光走到门槛底下,弱下去。屋基底下那一段,还暗着。
纹两头进气,才立得住。西坡这一头接上了,另一头,在崖根底下那一处,还断着。
小满从坡上跑下来,喘着气。
“韩长老说,盘上落了两道圈,落住了,没再往下落。”他咽了口唾沫,“乔萤姐说,灯还跳。火苗矮到灯池底下去了,再矮,就看不见了。”
崖根底下。大石起走的地方,露出底下一层碎石,压得板结,石缝里塞满几百年的土。光从缝里透出来,比方才那一处弱,也比方才那一处深。
袖口一动。小金钻出来,顺着他的胳膊下地,一头扎进石缝里。
嗅了一嗅,退出来,两只前爪对着缝底下扒,扒了几下,回头看他。
底下还有一层。
让阵自己伏,他在墟里学会的那一手,用在纹全的地方。纹全,气到了自己会伏下去。纹断了,气到断口就散,伏不下去。死阵得接,接,就得把石头搬开。
“搬。”
碎石一层一层起。大块的他托,灵力从掌心渡进去,托起来,搁到坡边。小块的石安同小满搬。石安一只胳膊吊着,凝劲术运到另一只胳膊上,一只手抱石头,抱起一块,往坡边走,走到一半,劲散了,石头往下滑。
纪尘一手托住,搁到坡边。
“这块,是你搬的。”
石安低着头,又去抱下一块。
坳里四个壮年轮着搬。一个壮年抹了把汗,抬头问:“掌门,这底下要是还有一层呢?”
“那就再搬一层。”
岑鹤提着灯,胳膊换了几回手。灯油见了底,他指尖一点灵光挑在灯芯上,灯一直亮着。
夜过半,长阶上又有脚步下来。这回是乔萤。她跑到坡腰,扶着一块石头喘气。
“祖父那盏……”
话只说了半句。
“再守一个时辰。”纪尘说,“天亮前,我把这一处接上。”
她站了一息,转身上了长阶。
石安肩上的布洇出一小片红,是凝劲术把伤口绷开了。他换了只手抱石头,抱得慢了,脚下还在走。纪尘看了一眼,又去托下一块。
托到这时候,灵力去了三成。
天将亮的时候,碎石起净了。崖根底下,那道纹露出来。断得比上头那一处长,一尺。两头的光弱得只剩一点,土压着,纹叫压得几乎平了。
他伸手要阵墨。
岑鹤把罐子倒过来,晃了晃。罐底刮出来一点,描不了一尺。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三枚下品灵石,捏在掌心,灵力一紧,三枚灵石碎成粉。小满提来半瓢渠水,粉倒进去,调开。灵石粉调水,比不得阵墨,粗。可灵石粉里有灵气,纹认的是气,不是墨。
三枚灵石,够集口摊上收三面旧盘。岑鹤看着那半瓢灰白的水,喉咙动了一下,把灯又举近了些。
指尖蘸了灵石粉,顺着两头的走势,把断的这一尺描出来。灵力凝成一线,落在起头,往下压。
一寸,一寸。光从两头走进来,慢,比阵墨引的慢一半。走到当中,差半指。
天边发白。他压着那一线灵力,往最后半指上送。
半山,关房那个方向,传下来一声。
咔。
石头出不了这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