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墟第六日,天色往下走的时候,六个人又回到了谷壁那处石根底下。
一日白走了。
谷壁那边是碎石坡,坡上的石头一踩就滑。石栓背着后生上到一半,脚下一空,两个人一齐滑下来三丈。坡根上还有阵,纹刻在壁根的石头上,一座挨着一座,黑着,同谷底那些一个样。绕不开。
沈坤翻开册子,笔尖停了停,写了一行。
“三十日,去了六日。”
后生靠在石壁上,右臂吊在胸前。养骨丹吃下去,疼是压住了,骨头里那股热压不住。他脸上一片红,嘴唇干着,石栓拿水囊喂他,他喝一口,咳一口。
秦五蹲下,单手在他额头上按了按,哑嗓子里滚出两个字。
“骨热。”
骨头断了的人都有这一劫。热不退,人就走不快。走不快,三十日就不够。
纪尘站在石根外头,看那座阵。
二十来丈外,纹黑着,伏在地上。前日它翻了个身,把一个人掀出去,又翻回来,同没动过一样。
他往那边走。
“先生。”沈坤在后头叫了一声。
“看阵。”纪尘说,“你们歇。”
他在阵边三尺外坐下来。
天黑透了。谷里没有灯,谷口那头天机阁的铜盘光隔得远,照不到这儿。他坐着,看那片黑纹。
前日的事,他一拍一拍往回想。
先扔的是石子。石子落在断口那头,滚了两滚,什么也没有。进了谷,他往这座阵上扔过第二颗,也是什么都没有。然后他踩上去,一步,两步,第三步,它翻了。
石子没有气。他有。
丹田里那颗丹是圆的,圆到了大圆满,他人走到哪儿,那口气就压到哪儿。石子落在它背上,是一粒沙。他踩上去,是一个人整个儿压在一个睡着的人背上。
它翻身,是因为背上压了东西。
他把神识贴到地皮上,往阵底下推。十丈,到十丈就散了毛边。底下的地气还在走,从纹里出来,顺着纹底下那条沟往下淌,淌进土里,淌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前日看见的就是这个。它睡着,气在往回走,走回这座山本来的脉里。
十二年前那一夜,祖师洞府门口的灯从他脚下一级一级灭到山根,灭得又稳又慢。那时他当那是灯灭了。眼下再想,是一样的事。灯没了,气回去了。
它要的就是回去。谁压在它背上,它就挪身子。
那要过去,就不能压。
可人不能没有气。丹在,气就在。
他看着那道往下淌的沟,看了很久。
气压在纹上,是压。气顺着沟往下走,是不是就不算压。
他伸出手,掌心按在阵边三尺外的地上。
丹田里那口气,只放出一线,从掌心渗进土里。不往纹那边送,往下送,顺着神识看见的那条沟走的方向,往下,往回。
一线气下去了。
什么也没有。
他又放了一线。还是往下。
阵边上离他最近的那一片纹,黑得没那么实了。
不亮,不动。只是那一片纹上的黑往下沉了一寸,同睡熟了的人又往被窝里缩了一缩,透出一道灰。一尺宽,直直的,从阵这头到阵那头。
他收了手,掌心上一层土。
他坐着,看那道灰。
他的气顺着它的路走了,它就当没人来。
看到天亮,那道灰还在。
——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往石根走。
“不绕了。”他说,“从阵上过。”
沈坤正把册子往怀里揣,手停在那儿。
秦五看了纪尘一眼,把筋索从储物袋里抖出来。石栓弯腰,把后生往背上一驮。后生脸还红着,人是清醒的,左手抓住石栓的肩。
七郎背起包袱,把腰上的尺按了按。
六个人各缠一道索,到了那座阵前头。
天亮了,那道灰看得更清。阵纹黑着,独有一道一尺宽的灰,横过阵面。
纪尘先走。
他在灰道上走了三步,走到头,站在阵那边,回头。
“踩灰的。”他说,“一个一个来。”
石栓背着后生过去了。沈坤过去了,脚下一步一步挑着灰,一点黑都不敢沾。秦五过去了。
七郎最后。他踩上灰道的时候,眼睛往两边的黑纹上看了一眼,脚步没停,过去了。
下一座阵在十几丈外。
纪尘走到它边上,站住。
手抬起来,指尖离地一寸,一线气从指尖下去。
七郎站在他身后两步,看着。师父的手,没碰阵。手底下的地,什么也没有。可那座阵的纹,边上让出了一道灰。
“走。”
他们走过去。
再下一座,还是这样。手抬起来,纹让出一道灰,人踩着灰过去。有的阵让出来的灰道直,有的弯,有的只让出半尺,一个人侧着身才能过,石栓背着后生,是横着挪过去的。
“它们让开的,”纪尘说,“只够走人。”
沈坤跟在后头,走过第五座的时候,他小声说了一句。
“先生,昨日说的那两日……”
“省了。”
沈坤的脚步轻了些。
谷的后半段,阵密了。
二三十丈一座变成十几丈一座,有几处两座阵挨着,中间只隔一线地皮。纪尘在两座阵中间站住,手抬起来,两边各让出一道灰,灰道在中间接上,走的人从这座阵直接踏进下一座。
后生在石栓背上,头垂下来了,热得眼睛睁不开。石栓走得稳,可脚步比早上沉了。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纪尘在一座阵前头站住,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那一线气下去了,没东西接。
纹黑着,底下没有气。他那一线气送到纹底下,同送进一口枯井,落到底,没声。
“这座,”他说,“没根。”
他蹲下,神识贴地又推了一遍。空的。前头那些阵底下都有气在往回走,这一座,什么也没有。
同十二年前山根那座死阵一个样。
前日,他也是这么说的。
沈坤的脸白了一下。
“绕?”
纪尘往两边看。这一座卡在谷最窄的地方,两边壁根到阵沿只剩一步宽,壁根上也刻着纹。绕不过。
“从上头过。”他说。
同前日一个字不差。
后生在石栓背上动了一下,人醒了,眼睛睁开,看着那座阵。
纪尘把腕上的索解开了。
“索留在你们手里。”他说,“我先过。它要是翻,翻的是我一个。”
秦五把索头攥紧了。石栓两脚往地上钉了钉。
纪尘踩上去。
一步。两步。三步。
纹在他脚底下黑着,一动不动。他走到阵那头,跨下去,站在碎石上,回过头。
“没根的,气回不去。”他说,“也翻不了身。是真死的。”
伏着的,一线气送下去,它接。死的,送下去,没东西接。前日他用脚试,折了一个人。今日他用一线气试,才知道。
他招手。六个人一个一个走过来。沈坤过的时候闭着眼,让秦五牵着走了三步。
——
谷的后半段,天机阁的人隔着六七座阵,在后头。
裴衍立在铜盘后头。三名弟子在压第六座阵,盘光压下去,阵纹亮一线,又暗下去。压了半个时辰,弟子才敢抬脚。
他没看那座阵。他看的是前头。
前头那六个人,隔着六七座阵,走得同走平地一样。领头那个人走到一座阵边上,站住,手抬一下,人就过去了。后头五个人跟着过。不支盘,不量,不压。一座阵,几息。
弟子压完第六座,回头请示第七座。
“记下来。”裴衍说,“他们走过的每一座。哪一座,从哪一边过。”
弟子愣了愣。
“谱上说,断口之外无阵。”裴衍把长尺横过来,往前头指了指,“那是什么。”
他说完,带着人往第七座去。慢。一座一座。
——
日头偏西,谷到头了。
谷尽头那面石壁近在眼前。壁上那道门,一人高,两扇,门上蹲着那道印。
隔了这么近,印上的笔画看得清了。起笔,收笔,落下去就没打算再动。
门前头还有一座阵。比谷里那些都大,纹绕着门前那片地铺了一圈。可这座阵断了半边,东边那半纹还在,西边那半,石头碎了,纹跟着碎了。
六个人在离门几十丈的地方停下来。天要黑了,后生烧得厉害,石栓把他放下来,靠在一块大石背后。
纪尘站在那儿,回头往谷里看了一眼。
满谷的阵,黑着,伏着。他们走过来的路上,一道一道灰横在阵面上,从谷口那头一直排到脚下。一座阵,他也没动。
他转回来,看着那扇门。
伏着的,让它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