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青白灯色,后半夜没再亮。
天亮,他照常辰时上工。
走的念头,昨夜在檐下就掂过了,掂完就搁下。生面孔进城不满旬日,见了点风声拔腿就走,等于把心虚两个字写在告示墙上,替人家把疑心坐实。蒲老那点疑,眼下还是空的,没处落。要它一直没处落,就把手上的活做得比昨日还稳。
上工,开盖,清灰,补墨,合盖。一处一处,照章来。
晌午蒲老又转过来一回。这回只绕着他新收的那处走了半圈,弯腰捻了捻盖沿的灰,又眯眼看了看墨口收笔的地方。
“手底下是有年头的。”老头直起腰,丢下这一句,走了。
话比昨日软了半分。
老头走出十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他手边摊开的家什,才接着走。他垂着眼理刷子,只当没看见。
手艺替他答疑,这是最省话的答法。
北地岁修有个讲究,他头一日上工就听管事念过:新墨最怕上冻。北边夜里说凉就凉,墨口头两夜冻上一回,白日一化,纹里就起酥,补了同没补一样。往年这时节,看墨的夜活都是本地人轮着熬。
他去工棚,把北市封禁阵那处的看墨活讨了下来。管事巴不得有人接这份苦差,签子一递,炭盆自取。
头一夜,他守在阵口背风处,炭盆压得只剩一点暗红。墨口上蒙一层油纸,炭盆隔着一臂远烘,烘到手背贴上去温而不烫,就收。隔一阵烘一遍,烘完坐回背风里,仰头看星。北地夜空清透,斗柄一寸寸转过去,时辰全在天上挂着。
子时前后,指背搭在盖沿上,他等的东西来了。
盖下那路寒钉,自己热了一线。
凉了十几年的东西,热了一线,又慢慢凉回去。他的手一直没动,热不是他碰出来的——是顺着收口,从北偏西那头灌过来的,走完这一枚,又往别处去了。
整张网,从根上过了一遍气。
网在呼吸。
他坐回炭盆边上,给这口呼吸起了个名。网息。
夜过半,风转了向,他把炭盆挪到背风那侧,指背再搭上盖沿。热劲过去了,盖沿又是凉的,凉得同一块寻常老铜没什么两样。这张网喘一口气,隔得久,落在每一枚钉上,只有薄薄一线。夜夜守在阵口的人才碰得上。
第二夜再守。还是子时前后,那一线热又来了,比头一夜急,过完一遍,隔不到半个时辰,又过了一遍。
灌得勤,息口就急。网被人使唤得紧。
使唤得紧,是北边那头正忙。正忙,是人还没拿到手。
她还在网的外头。
炭盆里的火星子塌了一下。他拿火箸拨了拨,把这一条读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才容它落定。在瓮金山,他读了一个月的山。如今蹲在人家阵口读网,倒是熟门熟路。手艺是一样的手艺——听东西喘气。
白日里,他把另一本账也翻了。
先去收料铺退墨壳。掌柜的收着货抱怨,说素炭入秋就涨,涨得没道理。他递话头:北货不是还没断么。掌柜的啐了一口:断的不是货,是叫人包圆了——前月里有人整驮整驮地买,素炭、灯油,一口价,不还。
再去骡马栈问脚钱。伙计数着他给的灵砂,嘴上闲不住:客往北去可得赶早,前月一拨生面孔打城北驿过,也是往北,气性冷得很,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店不住,粮食买了整驮,出北门,上界岭道去了。
粮食,不是干粮。
赶路的买干粮,三五日一补。买整驮粮食的,是要在前不着村的地方,蹲长。
晌午他坐进街口的面摊。老板娘认得他了,照旧多抓一把面,说吴师傅是做大活的人,费力气。
他就着热面把这笔账合上。整驮的粮,几驮的炭和灯油,折下来,十几张嘴上下。方向,出北门,界岭道。日子,前月。
界岭那头,有一拨人蹲着围什么东西,围了不止一个月了。
网息在城里数得出节律,网的手脚在界岭外蹲成了长桩。两头对上,一头是根,一头是刃。
第三日天蒙蒙亮,他从阵口收了炭盆回来,手搭上门扣,停了。
门上的搭扣落回了原位,差半分。
他每回出门,扣环都压着门框上一道旧漆的边,压得分毫不差。手艺人的习惯,也是记号。这会儿扣环离那道漆边,空出半分。
他守墨的这两夜,有人来过。
他把屋里扫了一眼。窗栓、灶披、墙角的行囊、案上那半盒阵墨、捆着的旧阵旗——一样一样,都被人过了手,又一样一样摆了回去,摆得很用心。手脚轻,眼也毒,差的全在半分一分上。
翻的人没拿走东西。也没什么可拿。两件换洗衣裳,半盒墨,两面旧旗。一个跑北路讨活的老阵师该有的,这屋里全有;不该有的,这屋里一样也寻不出。
家当在葫芦里,葫芦在人身上。
来的是蒲老的人,还是角楼那盏灯后头的人,他没费神去猜。猜不出结果的事,不值当搭工夫。要紧的是,屋里那点东西,替他把该答的话都答圆了。
他出门上工,搭扣照旧压回漆边上。
当日把手上最后一处活收利落。管事验过,画押,结钱,连前几处的尾账一并清了。屋也退了,屋主嘟囔着把两枚押金还他。工棚里他留了句话:南边相熟的活主捎信来催,年前得赶回去;北边的工钱实在,明年入秋,兴许再来。
管事应得爽快,说吴师傅这样的手,来年榜下留名。
尾账清完,前后几处工钱拢共二十来枚,落进袋里没什么分量。这一城真正的进项不在袋里——在心里那三枚钉,两夜网息,一本粮账。
黄昏,北门。
北门黄昏最挤,出城赶夜路的驮队一队接一队,门洞里驮铃响成一片。守门修士只点进城的,出城的看都不看。他缀在一支往界岭道去的驮队后头,混在脚夫中间,出了门洞。
嘴上留下的话往南,脚下的路朝北。
出城半里,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墙黑下去,垛口上头,角楼那点青白没有亮。
翻屋的人白着手来,白着手回。那间屋,打赁下来那天起,摆的就是给人翻的东西。
想翻,就让他们翻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