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北集第六日,入夜,他没歇,拐进官道西面一片荒山。
这六日走得同前头一样。白日缀在骡队后头走官道,入夜贴山脊赶两程。第四日干粮见了底,在一处小集补上一袋,顺手把毡袜换上了。越往北,早晚的风越硬,道旁的草色黄得也早,明明还是夏末的天,晨起石头上能见一层白霜。
腕上的玉,这六日温着。一日三摸,一回也没烫。
温,是还没完。没烫,是那头没再压上去。两样加在一起,只够他把步子放稳,不够他松一口气。
石窝背风,四角下旗,遮气的小阵合上。水盆支起,温养的小瓮取出来,揭了封。
瓶里的料倒出小半,化进衣里。水盆的影子里,郭岩那张脸松开了:皮色、颧骨、眉眼,一层层褪下去。浮上来的是一张五十上下的脸,额纹深,眼皮沉,下颌一层灰白胡茬,一副常年低头看阵盘看出来的钝相。
定装往下压,压到筑基后期。真身那口气收进底下,一丝不露。
吴平。大路货的名字,求个平安。
剩下的料封好收起。一季一瓶,这一趟不知要走多久,省着用。
行头也过了一遍。两面旧阵旗捆在行囊外头,旗面褪得发白;阵墨盒磨掉了一只角;右手虎口和食指里侧那层老茧是真的,描了二十年阵纹描出来的,这双手不用装。
手艺人的行李,自己会说话。
次日晨,雁回城。
城墙老而高,墙皮剥出一块块深浅,垛口上新补的砖夹在旧砖里,颜色扎眼。墙根一溜皮货摊,驮牛卧在摊后倒嚼,牲口味混着皮子味漫过护城河。守门修士收了他五粒灵砂,眼皮抬了半下,放行。
进门是一条北货大街,骡队排到街心,口音南腔北调,吆喝声都带着赶在入冬前的那股急。他在街上没多耽搁,径直去了坊市口。
告示墙上,他要找的东西自己贴在那儿。
冬前岁修。城防大阵年头深了,坐城的几家修家把大阵上的活分了;坊市里几处老阵的岁修,公中放活,贴榜雇散修阵师,验手上工,一处一结。
北地的常例。入冬早,阵上的活得赶在上冻前做完,墨一冻,手一僵,什么都干不成。他这样冲着工钱来的外路阵师,每年入秋都有一茬。
榜下角一行小字,今年放榜,比往年早了一个多月。
不惹眼的营生,管着城里几面老阵。他站在榜下看完,去了工棚。
工棚里登名的散修排着四五个。管事是公中雇的老人,五十来岁,手里捏一串阵料签子,不问来路,不问师承,只考手。排在前头的一个年轻散修,对着案上的物件看了半天,说了句纹旧了得重描,被管事挥手打发了。重描一面老阵,公中出不起那个料钱,也信不过那双手。
轮到吴平。管事把那面老阵盘重新搁在案上。盘面一道裂纹,从沿上斜着啃进去。
看看。
他没先看盘面,把盘翻过来,刮了刮盘底垫脚的四个铜点,又翻回正面,指腹顺着裂纹走到头,才开口:裂根在沿上,不在盘心。沿上这道啃进去三分,盘心的纹是囫囵的。补沿就成,动盘心是糟蹋东西。
管事收了盘,提笔登名。坊市封禁阵,西段,明日辰时上工。
那面盘他其实还看出别的:裂纹底下压着一道旧补痕,补的人手重了,沿口的裂就是从那只重手底下憋出来的。他没说。考校答到八分,是把自己答成了扎眼的人物;答到六分,正好。
出了工棚,他在坊市背街赁了间屋。半间灶披,窗子朝后巷开。押金要三枚灵石,他捏着松动的窗框晃出一声响,磨到两枚。屋主嘟囔着收了钱,按了手印。
窗朝后巷,不是为省钱。门这东西,是给白天用的。
次日辰时,坊市封禁阵西段上工。
岁修的工序他熟:开盖,清灰,验纹,补墨,合盖。一处做完,管事验过,画押结钱。同段还有两个散修,各领各的活,隔着十几丈,互不搭话。
他分到的头一处,是西段年头最老的一处阵枢。铜盖锈死了,锈把盖沿和座口咬成一体,撬不得,只能拿温灵力一圈圈煨着,把锈煨酥了再起。起盖起了小半个时辰。盖下陈灰积了怕有十几年,头一刷子下去,呛得人偏头。
灰得一层层扫,不能上手抠。老阵纹泡在灰底下,手重一分,纹就断一分。这活计他在南边做学徒的年月里做过几百处,手上有数,扫得不快不慢。
扫到第三层,刷子停了。
灰底下,贴着主阵纹路的边上,伏着一路极细的回路。
细得同发丝一般,色发青白。他把刷子搁下,凑近了看。那路细纹不走主阵的路数,自己另成一套,搭在主阵的灵路上,一搭一个扣,借主阵的灵力养着自己。藤缠着树,树浑然不觉。
指背虚悬在细纹上方寸许,一丝凉气贴着皮肤浮上来。大热的天,灰堆里焐了十几年,它还是凉的。
刷子他没再往下落。这一处的灰,他改用软毛小刷一点点带,带得比先前慢了一倍,一丝灰进了纹缝也不肯硬拨。
他顺着细纹往前找。收口在阵枢的西北角,朝外,收笔藏在一道旧墨的影子里,收得干净利落。
这不是这面阵自己的东西。
工棚那头人声嗡嗡,隔着半条街。同段那两个散修,一个在起自己那处的盖,一个蹲在墙根吃饼。
他把身子挪了半步,袖口垂下来,遮住阵枢的西北角。
天眼开了一档。三息。
眉心一坠,坠得发沉。三息里,那路细纹的走线整个浮出来:转折的收势,搭口的深浅,收笔往回带的那一个小勾。每一笔都伏在主阵的纹影里,伏得又老又稳。
他合了眼,把刷子重新拾起来,手上接着扫灰,不快不慢,同方才一个节拍。
十几年前,南域,碧落宗。坊市封禁阵的一处阵枢底下,他一寸一寸拆过一模一样的笔法。
这笔字,他认得。
刷子带下第四层灰的时候,一片影子落在了阵枢上。
丈许外,立着个干瘦老头。旧皮袄油亮,手里端一只掉了釉的粗茶碗,不知立了多久。
老头呷了口茶,眼睛不看他的脸,看他垂着的那只袖口。
“外路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