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在黑里悬着。
纪尘伏在废渠沟底,一动没动。
应一声,方位就递过去了。这一层不必多想。要紧的是那句话自己带出来的东西:对面开的价,要的是活的接工手艺。要活的,就不肯把巷子轰塌了埋他。
对面不肯轰死他。这就够了。
死局里能下脚的缝,只这一条。他自己,就是饵。
火光那头,乌老三又立了一刻,低声对亲随交代了一句,蹲回接缝前,接着剔灰。
隔着一处岔口,纪尘听清了那句话。
他听见了。
后半夜,旋底。
死金最沉的地界,神识出体只剩几丈,照石的光都比上头短一截。金丹到了这儿,耳目一样得折掉大半。这是他挑这块杀场的头一个缘故。
第二个缘故淤在渠里。
那段塌了半边的废渠,他进山头一个月就点在图上。渠底淤着几千年的死金沉气,凝成一汪看不透的暗,照石的光探进去就矮一截。打点下那一笔起,他回回绕着走。
今夜,他头一回贴着它干活。
上古短凿引灵入石,他沿渠凿泄口,三处,位子顺着渠沿下那段老巷排开。凿到只剩一层石皮就收手。石皮后头那汪暗沉沉顶着凿尖,隔着石头都发凉。
汐一涨,渠气抬头,这汪沉煞就会顺着泄口,灌进底下的巷子。
巷子两头,来路上压着押退路的那道待客门;巷尾,袋里能用的阵旗尽数埋了下去,灰线压进渣里,结成一道旗封。
小金下去递了一程信。回来爪子在他手背上点:三处铁器还聚在主巷深处,挪得慢。它出来时绕开了渠口那汪暗,鼻尖皱着,贴住他腕骨不肯松。
他把它送回袖袋。底下这一场,用不着它。
到他算的清晨,他摸回僵直片外围。
火光还在。乌老三蹲在第三面阵门前剔灰,手势跟昨夜一个样,不急,不乱。拆掉的两面门在他身后僵着,三段巷子直挺挺连成一条。
纪尘取出那枚旧照石,灌进今日头一缕灵力。
光亮起来的那一瞬,他让半幅灰袍从岔口石棱后头闪了出去。
那头的火光猛地立了起来。
朋友。乌老三的嗓音追过来,不高,价钱,可以再谈。
他不答话,往下走。照石一明一灭,人贴着自己那张表走。身后三副脚步压了上来,刀出了鞘,鞘口的响叫死金压得又钝又近。
追逃这条线,从头到尾都排在他自己的道上。僵直片那三段直巷,是乌老三亲手拆出来的,转不了的路,他敢放开脚程追。出了僵直片,纪尘引一程,歇半程,专挑窄口和渠沟拐。有两回火把贴得太近,他掐灭照石滚进渠沟,听刀风从头顶的巷口扫过去。
半途,身后的脚步忽然停了。
火光钉在原地。乌老三在试他,看这个逃的,是真慌,还是在引。
纪尘也停,趴在黑里,把呼吸压到最缓。
两边耗了小半刻。先动的是那头。三十年只等来这一回,山里又立着个能开山改路的活人,他耗不起把人耗丢的那种可能。脚步重新压上来,比方才更急。
到旋底的时候,渠气开始抬头。
汐在涨,午前那一转,在路上了。
他引着三个人进了死渠沿下那段老巷,自己从巷尾渣堆的豁口翻了出去。身后火把的光涌进巷口,三条人影前后压了进来。
轮到山了。
渠纹亮起来,缓风换向。
来路上,那道待客门应着午前的转,楔上灵力压到头,提前合了位。石轨错缝,来路断死。楔子在他指下裂开一道纹,这把钥匙,今日使到头了。
同一口汐里,他左手按上渠沿,短凿把三处泄口最后那层石皮凿透。
那汪淤了几千年的暗,顺着涨起来的渠气,从三个口子里漫下去。
它不涌,不卷,只是漫。火把的光先矮一截,再矮一截。巷子里的喊声撞在封死的石轨上,折回来,闷在暗里。护体灵光顶着那片暗,亮一层,被蚀一层;神识放出去就堵死,人跟人隔了一堵墙。
乌老三没乱。
火把灭剩一支的时候,他认准了巷尾那道旗封。这段巷子里唯一不是石头的东西,只有它。刀光裹着金丹灵力劈下去,旗封晃了晃,两面阵旗当场绞碎,封口裂开一线。
纪尘就伏在旗封外的渣堆后头。
断口接邻旗,引线连过三道。这手细活他在老道口的窄口里做过一回。这一回,右腕那道冷线整条炸开,木劲顺小臂一路爬到肘,五根指头握不拢凿柄。
他把引线换到左手,肘劲压着走。
断口咬合、旗封重新落满的那一息,裂缝里一道刀风贴着渣堆扫出来,扫在他左肩上。
定装包气,包不了力。他把闷哼压回喉咙里。左臂沉了半边,衣裳底下那一片,热得发木。
裂口合死了。
巷子里,最后一支火把灭了。
那汪暗漫过了头顶。喊声矮下去,成了两声,一声。再往后,是刀砍在石轨上的响,一下比一下钝。有条人影在裂口将合的空当里挤了出去,一条腿拖着,跌跌撞撞扎进旋底的黑里,嚎的调子已经听不出词。
纪尘伏在渣堆后,让他跑。
巷子里静下来。静了很久,渣底下还传上来极缓的一记,又一记。是灵光在暗里撑着,撑一下,塌一分。
他等到渠气涨到顶,才从豁口翻回去,贴着渠沿往里摸。照石掐得只剩一线,光探不出三步。
乌老三半跪在巷心,刀拄着石轨,护体灵光剩薄薄一壳,明一下,暗一下。他的头偏着,偏向脚步声该来的方向,耳朵还活着。
接工的……
左手的短凿送了进去。
金丹散掉的那股劲顺着煞流闷闷荡开,渠底的暗晃了晃,重新合拢。
纪尘退到渠口,坐了一刻。
左臂抬不起来,右腕的木劲还在往肘上盘。他听着自己的心跳,跟老道口窄口里那一回,一个听法。
山只管章程。人杀人,从来用不着山教。
汐落下去,煞退回渠底,巷子里的暗散成灰蒙蒙一层。他进去,先起自己的旗。绞碎的归作渣,能用的收回袋里,十去其半。另一具亲随的尸首俯在渠沿下,灵光蚀尽了,人还保着往外爬的姿势。
乌老三仰在石轨边上。
搜到贴身最里一层,他摸着了那块旧符牌。牌上的纹路磨得快平了,包浆厚得发暗。死人的拇指还搭在牌边,搭在一道蹭了几十年的浅槽里。
牌底下压着半页绢。绢面糟成酥皮,字蚀掉大半。
照石凑上去。这块从盛记杂筐里两粒灵砂捡来的旧灯芯,到今日油尽灯枯,光已经薄得发灰。
薄光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出来四个。
脉在,府在。
后头的字,蚀在暗里。照石的光敛了敛,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