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下到第几层”,顺着人堆,一个一个,往他这边问过来。
费衡问一个,拨一个。问得不急。可一个接一个,越来越近。
纪尘掖在人堆中段,垂着眼。满坡几百口人被那片元婴的气机压着,没人敢挪步。他也不能挪。这会儿往外走,比谁都扎眼。
最先要紧的,不是那句话。
是腰侧那只储物袋。
里头那截生坯,离了断峰这一程,本已安安静静坠着。可断峰外那片冷硬的气机一道道压上来,他贴着袋子的指尖,又觉出它沉了沉。同源的东西,离近了,自己会应。费衡这一队是炉道大宗的家底,里头难保没有闻得出炉气的鼻子。
一只装料的储物袋,旁人要查,神识扫得进去。
他动过把它挪进葫芦的念头,刚起就压了回去。葫芦最深处压着剑匣,剑匣里那口沉锋,跟这截生坯本是一处出来的两半。两半凑到一处,离得太近,就要彼此相召着往一块儿合。那是另一桩更难按的火。他一路把这两样东西分着藏,分的就是这个。
挪不得。
那就只剩一条:别叫费衡单把他拎出来。
只要不被单拎出去细查,这袋子里那点炉气,混在满坡的焦糊味里,闻不真。他把袋口往小腹里又掖了掖,运起归元诀,把那点应着外头气机浮起来的同源,一线一线压回袋底。
费衡又拦下一个,问完,把人拨到一边松着的那堆里。
那一堆,是下得浅的,搁着。另一堆,拢着满身焦痕、从最里那几层囫囵爬出来的。
费衡拦下一个满身焦痕的。那人答下到第几层,话音发抖。费衡没把他拨去松着那堆,抬手拢进了焦痕那一堆里,留下。
那一堆人,一个都没放走。
纪尘看在眼里。下得深的,费衡一个不放,全留着,等回头细问。他这副焦痕往浅的那堆里掖不进去,可真要开口,得把层数往浅了说。火漫出了山,连外围都烧得焦糊,一身焦痕未必就是下到了最底下。这话,旁人也是这么蒙混的。
蒙混得过费衡那一问,蒙混不过坡顶那本册子。
韩管事还捏着那本卷了边的名册站在焦石上。段队头方才报的那几个折损,下到最里那层、塌缝时还压在底下的,名字都记在上头。他叫周石,也在那上头,划在“活着出来”那一行。
那本册子,迟早要落到费衡手上。到那时,费衡不必再一个一个翻手看茧。册子上白纸黑字写着,谁下到了最深,谁又活着站在这坡上。一个一个,单拎出来问。
费衡拦人拦到一半,停住了。
他拦下的,是营里那个生面孔。混在散修堆里、眼神不大对的那个。
“下到第几层?”
那人答了一句。
费衡没拨他走,反把他一只手翻过来看。
一双干净手。指节上没有常年握料钳磨出的茧,掌心没有烤炉燎下的旧斑。一个在断峰扛了几年料的取料人,手不该是这样。
费衡那串算珠停了。
“你不是赤炉宗的人。”
那生面孔脸色一变,猛往人堆外蹿。
熔顶宗的人早缀在后头。两道气机错身落下,把那生面孔按在焦土上。那人挣了两下,被锁着,动弹不得。
费衡蹲下身,翻了翻那人怀里、袖里,摸出半枚不属于赤炉宗的旧牌。他就着火光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营里早埋了人。盯着断峰的,不止熔顶宗一家。
他站起身,目光从那生面孔身上抬起来,往整片人堆扫过去。
那一眼扫过来,坡上凡是来路新近、混进来不久的,都觉出一股凉。
纪尘垂着眼,没动。
费衡这一扫,扫的是营里还藏着几个外人。这片坡上新近才有的、说不清来路的,这会儿全落在他眼里。一个新入宗的识炉客卿,从最深那层爬出来,正落在这一类里。
坡上也有人往这边想。
卫客卿从守阵那头挤过来。他盯着焦土上那个被按住的生面孔,又把眼转到费衡脸上,嗓门压着那股憋了十几年的火。
“早说了。”他往那拢着焦痕的一堆里一指,“年年招生面孔填窟窿,招的是些什么来路,谁查过?断峰是谁捅活的,往这些新来的身上查!”
他这一指,把费衡的眼也带了过来。
那拢着的一堆里,纪尘站在最边上。
费衡的目光落过来。
纪尘没躲。躲,才显心虚。
他抬起手,一双握料钳磨出茧、掌心烤炉燎着旧斑的手。半边袖子燎焦,左肩两道血痕贴着干结的焦壁。一个在炉边讨了半辈子饭、又下到断峰里活着爬出来的识炉人,就该是这副样子。
跟焦土上那个一双干净手的,不是一路。
费衡的目光在他那双手、那身焦痕上停了一息,收了回去。
营里埋的外人,是一桩。断峰是谁捅活的,是另一桩。这两桩,费衡心里分得清。
一个能在断峰底下囫囵爬出来的识炉人,是赤炉宗自己招来、自己派下去的。这一坡的取料客卿,连最深那层,都是奉了赤炉宗的令下去的。要算,也算到赤炉宗头上。
卫客卿那一指,本想把祸往生面孔身上推。费衡顺着这一指看明白的,却是另一样:赤炉宗自家年年招人、年年往断峰里填,填出今夜这场祸来。
“你们宗里招的人,你们自己查。”费衡淡淡道,“断峰这趟,是你们勘出来的。”
卫客卿噎住,脸涨了红。
纪尘垂下眼。
这一关,过去了。
可他心里没松。费衡那张网今夜筛过一回,明日还要筛。营里那个生面孔一露,费衡已经知道这坡上不止赤炉宗的人。再筛下去,他这副焦痕、这身识炉的本事,挡得住头一回他是炉人,挡不住第二回、第三回的细查。查一回,壳薄一层。
更要紧的,还是名册。
那本册子上,下到最深那几层、又活着出来的,划掉折损的,剩下没几个。周石在上头。等它落到费衡手上,费衡不必再翻谁的手,册子上那几个名字,一个一个,都要被单拎出来。一旦被单拎到那位长老的气机跟前细问,他腰侧这袋子里压着的那点炉气,瞒不过元婴的眼。
坡顶那头,韩管事已经被一名熔顶宗弟子叫住。
那弟子伸手,要他手里那本名册。
韩管事捏着册子,没立时撒手。段队头站在他身侧,刀鞘横在臂上,往那弟子跨了半步,又顿住。
元婴的气机压在头顶。这本册子,赤炉宗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段队头从韩管事手里接过那本名册,横着刀鞘,往费衡那边去了。
纪尘量着北边那道矮坡。焦土尽头那几道断梁还在,岭后是来时绕开的乱石坡。趁这片乱、趁费衡的眼还钉在那个生面孔身上,那条道,还摘得出去。
他垂着眼,脚下贴着地,悄悄往那道矮坡,挪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