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冷意来得又快又狠,自腕脉深处窜上小臂,直奔心脉。
他正在第二转的当口。归元诀提到了十成,引着那团核桃大的灵力,一点一点往丹的形上转。这团灵力压了几年,攥得极实,是死的。要把它转活,转得它能自己抱住、自己立起来。转到一半,丹不成丹、料不是料,最是松不得手的时候。
偏在这时候,压了多年的那道旧寒,翻了上来。
他早料到了。这一关最险的那几下,从来不在头一阵,就在此刻。
冷意窜过手肘,半边小臂登时发麻,眼前一阵发白。他咬住牙关,没分神去管。
天眼里,丹田正中那团转到一半的灵力,被这股寒气一激,外缘起了一丝乱纹,险些松脱。转的劲一旦断了,前头熬的这几年就成了一炉白火。他把归元诀重新提住,先稳住那团,再回头来理这道寒。
来什么,接什么。备了几年的几样东西,到了该用上的时候。
头一道,是右腕那条导流的窄路。他分出一缕心神,引着那股往上冲的冷意往窄路上走,散到别处去,不教它直冲心脉。窄路腾开,引走一线寒。
可这一回逼出来的旧寒,比那条窄路能吞下的烈得多。丹火在底下烧着,把压了多年的冷一股脑往外赶。窄路引走一线,剩下的仍旧顺着小臂,往心脉上涌。
冷意冲过窄路那一截,扑到了心口。
第二道接住了它。心口贴着的那件巴掌大的暗金,挨着经脉最近处按着,来一分,接一分,焐住,化开,不让那股冷劲冲到经脉根上去。这件硬牌他熬了许多时日,专为这一关备下。此刻贴着经脉,那股扑上来的寒被它一层层焐着,钝了几分。
也就在这一刻,气血翻到了最凶的一阵。心脉里那道疤,跟着烫了起来。
是当初驱毒那回烙下的。一道旧寒往里冲,一道烫疤在里头烧,一寒一烫,两道旧痕齐齐发作。
他抽空沉下神识,贴着那道疤看了一眼。硬疤结得齐整,边沿不渗、不窜,只是发烫。这点他在温养经脉那些时日早看清了:它是疤,不是毒,碍不着修行,气血大动时跟着提醒一回。烫归烫,不会裂开。眼下真正要紧的,是那道冲着心脉直来的寒。
两头都松不得。
天眼自始至终睁着。他一眼盯着丹田里那团转到一半的灵力,一眼盯着腕脉里翻涌上来的旧寒。手底下这团丹,归元诀松一分,转劲一断,这几年熬下的料立时就散;心脉这道寒压不住,让它冲进去,搅乱了气血,那团一样散。他得一手稳着丹,一手压着寒,两头分毫错不得。
腕上的小金伏着没动,挨着那道冷线,慢慢替他匀去一分。它压不动这道旧寒,只在源头上替他分担一线,让窄路那头能松快些。养器那些时日它就这样伏着,今日派上了用场。
冷意涌到最盛的那一下,窄路被冲得满了,吞不下,余下的冷劲漫过去,直扑心口那件硬牌。硬牌焐着、化着,到底慢了半拍。一线寒气钻过它的边沿,往心脉根上探。
丹田里那团转到一半的灵力跟着晃,当中裂开了一线。
两头一齐告急。归元诀要分出力去稳那团,压寒的劲就弱;要全力去截那道寒,那团又要散。他只一双手,两头都顾,两头都差着一口气。先前压丹时那道裂痕是怎么来的,他记得清楚。这一回的口子比那回更深。
他逼着自己慢下来,收住要去抢的那股急,先把转着的那团稳在原处,不叫它再散,再一分一分把漫过去的冷往回收。
就在快撑不住的当口,心口贴着的那枚寒玉,透出一点温来。
玉本是凉的。闭关这些时日,它一直贴在他胸口,挨着那件暖润的护物,被他自己的体温焐得有了点暖意。几年不闻外事,这一点暖,是唯一一样从外头跟着他进来的东西。
它不传讯,也报不了平安。可只这一点贴着心口的温,就够他想起些别的。导流这条窄路,西行那一程,是两个人一程一程帮着熬稳的。那时她以一身收着锋的纯寒,按住他腕脉里那股又冷又躁的劲,他才趁着那点空,把这条窄路往前推了一截。
如今她不在跟前,那截推稳的底子,还留在他腕脉里。腕脉认得这条路,寒气往哪走、从哪散,不必他临时去找。
他咬住这点底子,把归元诀重新稳到十成,把那道往上冲的寒,死死往窄路上引。
压,引,焐,分,四下里一齐使力。冷意涌一阵,他退一线;它再涌,他再退一分。不抢,也不松,只一分一分地跟它耗着。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一层又一层。
这几下,是入关以来最长的几下。先前压丹,再难也还分得出醒和睡;这一阵下来,他不敢出定,不敢松手,连那点干粮灵泉也顾不上。心神绷在两头,绷得久了,整个人只剩腕脉里那道寒、丹田里那团丹,和夹在中间这一口提着的气。
熬了不知多久,那道冲心脉的寒,终于矮了下去。
一寸一寸,退回小臂,退回腕底,退回腕脉根上那道死结里头,重新蛰住。它没断根,只是被逼回了原位,蛰着,等下一回。心脉那道疤上的热也跟着沉了下去。一寒一烫,两道旧痕,齐齐退回了原处。
翻涌的气血缓了过来。绷了不知多久的那口气,他这才敢松半分。
就在旧寒压下去的那一瞬,他觉出手底下那团灵力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先前那攥得死实的一团。转了不知多少回的那一逼,这会儿忽然吃上了劲。先前是他拿着归元诀硬转,转一分进一分,停了就退;这一回,那团灵力开始自己往里收,往一处抱,不再要他一分一分去喂。
天眼看进去,核桃大的一团,外缘正一点一点收圆。那点暗金从灰底里浮出来,比先前任何一回都亮。
第二转,转过来了。
那团灵力收着、抱着,沉甸甸坠在丹田正中,眼看就要圆成一颗真正的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