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纪尘就出了客栈。
往西去断峰,不是揽个零活、当日能回的脚程。那地方邪性,前两日丹铺医棚里那个从断峰外围逃回来的伤者,半筐焦料、一身焦痕,他还记着。药得备,符得补,干粮清水也得带足,出了清水集再往西,未必还有这样齐整的坊市。
街面刚支起摊。纪尘先寻了家丹铺,要了两贴褪焦的药膏、一小瓶疗伤散药。铺主称药时多瞧了他一眼:这膏子,是往火气重的地方去?
赶路防身。纪尘数出六枚灵石付了,把药随手收进腰间储物袋。
出了丹铺,他拐进巷口一处背人的墙阴下站定。
要进这么大一个集走一整天,贴身带着剑匣最是惹眼。他袖中那只拾遗葫芦贴着肋下,葫芦里一方小小空间,正存着烫手的炉心料。
纪尘背着街口,默运灵力,把剑匣也送了进去。冷芒隔了一层,外头只剩一只藏在袖底的旧葫芦。寻常神识扫过,只会把它当成收杂物的小器物。
又从袖里摸出一张隐息符贴在身上,压住自己那点修士气机。旧那张贴久了,符纹淡了,换上新的,浑身便沉成个寻常赶路人的模样。
集上眼多,这些半点马虎不得。
再往前,是那面告示墙。
他本想绕开。上回那张半旧的旧剑悬赏榜,就贴在这墙上一角,淡得只剩张纸。可这回一抬眼,那墙却变了样。
旧榜不见了。原先那一角,压上来一张新的——纸白,墨新,边角还没卷,是这两日才贴的。
天玄宗悬赏,寻一口断潮海出来的旧剑。底下的字,比旧榜细了许多:剑器陈旧,近身带寒;持剑之人多半作散修装束,由海路转了陆路,一路往西内陆走。末尾那一串灵石数目,比旧榜上又添了一截。
纪尘站在墙下,面上看榜,跟旁边几个仰头找活计的散修没两样。
心里却沉了沉。
带寒、散修装束、往西——这几条,哪一条单拎出来,都能罩住这道上半数赶路的人;可几条凑到一处,就贴着他来了。贴榜的人摸不准那口剑在谁手里,便把能想到的样子都描上去,撒一张大网,等人自己撞进来。
墙下还立着两三个散修,仰头盯着那串数目咂嘴。一个低声同旁边人嘀咕,说这赏金一路加码,加到这般田地,便不愁没人替天玄宗满地里翻人。
纪尘看完,跟旁人一样摇摇头,转身走开,没在墙前多留一息。这张网还没认到他,只是从东域一路翻人,翻到了清水集。
可替天玄宗翻人的,已经到了集上。
回客栈的路上,纪尘老远就见通铺门口围着几个人。一个精瘦的中年散修立在柜台前,风尘满身,正跟掌柜问着什么。腰间挂一枚铜牌,是替人跑赏格、吃悬赏抽头的那一路。
纪尘脚步没变,照常进了门,往自己惯坐的角落去,要了碗热汤。
……东边来的赶路散修?那赏金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这几日,有没有带剑匣的?海上出来的旧剑器,搁近了,有股子寒气。
掌柜陪着笑:客官,这通铺一天进出几十号人,东边来的散修三五成群,谁还盯着人腰上挂什么。
那人不恼,也不指望一句就问着。看他那风尘满身、问得熟练的样子,这一路怕是从东域那头翻过关墙,沿着旧路一集一集问来。翻到清水集,不过是顺着那张图又往西挪了一步。
他目光没停,一桌一桌扫过去。
扫到纪尘这桌,顿了顿。
道友,他踱过来,东边来的?
纪尘端着汤碗,抬眼,神色跟邻桌那些赶路散修一般无二:炉料铺打下手的,混口饭。
见过带旧剑匣的散修没有?那人盯着他,海上来的旧剑,剑器发寒。
那人说着,目光往他胸口衣襟扫了一眼。
那只剑匣已在葫芦空间里隔了一层。纪尘没去碰袖底,也没躲那道目光,端着碗又慢慢喝了一口——气息收得平平的,衣襟底下空空荡荡,半点凉意没透出来。那人扫过,也只当是个寻常赶路的散修。
剑上头我不懂。纪尘把碗搁下,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前些日子集上倒见过个卖旧剑的,背一捆,往东域那边折回去了。客官要寻剑,许能赶上。
把人往东引,这话半真半假,查不实,也驳不倒。
那赏金客盯了他两息,正要再开口,邻桌一个散修插了嘴:这位道友,是前儿解了那门锁货阵的。懂炉的,手上有真本事。
赏金客一听,眼里那点劲就淡了。他要寻的是个揣着旧剑、心虚避人的剑修,不是个当街卸断峰烈火、人人都认得的阵修。
叨扰。他拱拱手,转身又往别桌问去了。
纪尘垂着眼,慢慢把那碗汤喝完。袖底那只旧葫芦安静贴着肋下,里头冷芒被隔得死死的,那张新符也没白换。
他没急着走,等那赏金客问完一圈、出了客栈门,才回铺位。
清雪一直在里间,没露面。等他进来,才搁下手里那卷不知看了多久的旧册子。
来了。她声音很轻。
纪尘把行囊摊在铺上,一样样清点药、符、干粮,贴榜的人,从东域一路翻过来了。
那张赏格,本身还圈不到你。清雪道,它要寻的是海上一口旧剑的来路,手里没有准信,只能从东域往西,一个集一个集地筛。筛到你头上,是撞的,不是认的。
她话锋一转。
可你这几日,露的脸太多了。她看着他,当街解了锁货阵,赤炉宗的管事亲自上门请你做客卿——清水集这一处,懂炉的散修,已经有不少人记着了。一头是满坊市撒网寻旧剑的,一头是把你记在眼里的。这两条线,迟早要在一个人身上撞到一块去。
纪尘点炭笔的手停了。
她说的,正是他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不安。赏格是远来的网,赤炉宗是近处的眼,断峰是他非去不可的地方。眼下那两双眼还没对上号,可在这集上多留一日,就多一分撞到一处的指望。
不等两天了。他把炭笔搁下,备齐了就走。
越早去断峰外头站一站,把那座山看明白,越早能定下这道门进不进、怎么进。更要紧的是,得赶在有人把那几条线对上之前,先把要紧的事办了——人一旦认出来,断峰就不是想去就去的了。
他把那半片引路的乌木牌、新补的隐息符和袖底那只旧葫芦一处压实。行囊扎紧,搁在铺头,只等天明。
客栈外头,那精瘦的赏金客还没走远,正一家挨一家,往下一处客栈问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