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海第三日,风里最后一点咸味也淡了。
荒路尽头出现一片临林坊市。坊门前有两株石槐,树皮灰白,根扎在碎石缝里,叶子被西风吹得发硬。矮石墙只围住半条主街,外面停着十几辆木车,车轮上沾着黑褐色林土。
苏清雪在坊外收了元婴气机。
纪尘把袖口又往下拉了半寸。两只手还白,右臂更沉,若有人细看,能看出他指节僵得不自然。
这副模样适合装病,不适合赶远路。
两人绕开坊门,从南侧茶棚落脚。茶棚里多是采药客、采木客和赶兽车的低阶散修,身上带木屑、兽脂和陈年草药味,灰袍散修坐在柴垛边,很快就混进了烟火气里。
北来的客人反倒被围着问。
清平那边还封着?
北码头封了外海灯路,那片出事的礁外三十里都不让灰船靠。那客人端着粗碗,声音压得低,听说查旧剑器,查修器匠,也查最近离开海边的人。
查到内陆来了?
驿道看一眼路引罢了。灯路上的事,哪有力气挨个翻到西边。
茶棚里有人笑了一声。
那是海上的爷们海上的事,咱们石槐坊只管进林。
纪尘喝了一口淡茶。
茶水发涩,带一点烟味。他听完这一句,才把碗放下。
海上这两年多,从补出头一盏镇潮灯,到认灯册、入断潮剑礁、四碎归匣,再到赤潮退了陆峤那几条大船,潮隐岛那处退路始终没露给天玄。如今一脚迈进石槐坊,那片海便留在身后了。
茶棚外有木车轧过碎石,灰尘裹着苦草味卷进棚里。纪尘没有再看北来客那桌。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
纪尘微微点头。
两人离开茶棚,入坊时只验了散修路引。坊中街面比清平城窄得多,铺子低矮,门口多挂铸灵斧、粗锯、兽皮绳和药草束。灵气不浓,槐根木瘴压着土脉,却有一股常年与大林打交道的乱味。
西街尽头有家炉料铺。
铺门外堆着成捆黑槐根料,断口裹着蜡,隐隐透出淡青木纹。墙边另有几只旧炉罐,罐口碎裂,里面盛着灰黄炉泥和兽骨灰。
他取出碎耳灵药炉的一枚补耳铜片,放在柜上。
修旧丹炉。他道,要能压火、不惊炉心的旧泥。
铺里的灰须老修拿起铜片看了两眼,又看纪尘垂着的袖口。
海边来的?
路过。
这两日东边传来的风紧,旧剑器三个字招事。灰须老修把铜片推回去,补炉耳、修丹炉,要旧炉泥和能养火的灵木根髓。
纪尘没有急着掏灵石,只把补耳铜片翻到断口朝外。
纪尘收回铜片。
坊里的只够压低阶丹炉的火。灰须老修往后面柜架上指了指,真正能入炉的黑槐根髓,要进西林。
多深?
第一道柴坡后面,有老根线。再往里——灰须老修用手指点了点柜面,顿了一下才往下说,有处蛇火旧窑。早年炼过器,炉土好。不过三年前塌了半边,后来被什么东西占了。
他没说是什么东西。纪尘也没问。
进林认队。采药队走草线,采木队走柴坡,猎妖队走兽道。你要旧炉土,就跟采木队。猎妖队身上血味重,容易把林里的东西引过来。
纪尘的目光落在一块黑槐根髓样上。
那截根髓只有半指长,压在柜角,断口干净。髓心里有极细的青白纹路,像天然木脉被火气压成一线,沉沉不散。
比赤潮余意柔得多。
他伸手去碰。
指尖刚触到根髓断口,右臂冷伤忽然一缩。
寒意从腕骨往上窜,像一根细针贴着旧裂痕游走。纪尘手指僵在半空,灵力本能避开寒痕。
可有一缕更细的线从寒痕旁边分出来,沿着旧裂痕的边沿稳稳走了半寸。
很稳。也很疼。
同一瞬,储物袋里的剑匣微微一冷,像旧铁隔着布贴上了水。那点冷意极轻,只在他指尖停着的木火纹旁颤了半息。
纪尘立刻收手,袖口盖住指尖。
苏清雪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而冷。
冷意还在,先压住。
知道。纪尘缓了一息,指骨里仍有冷痛,只是看见裂口怎么走了。
灰须老修没听懂,只当他旧伤发作,转身取来一小包根粉样。
要看货,明早西坊口有采木队去第一道柴坡。你要是能补炉耳、修锯齿,跟到外坡不难。至于蛇火旧窑,别急着问。林子里走得太快,容易被妖兽盯上。
这话说得粗,却有道理。
纪尘把根髓样推回柜角,只记住髓心纹路和铺里几种炉泥的气味。离开时,他在门口看到一块旧木牌,上面刻着入林客的规矩。
日落归队。
幼兽留林。
死水绕行。
字很粗,刀口却深。第三行旁边还有新添的红印,像是刚有人死在水边不久。
夜里,他们住在坊西一间低矮客房。
客房墙后就是木车场,半夜仍有人磨铸灵斧,铁刃蹭石,声响一下一下传来。纪尘盘坐在木榻上,没有再取剑匣,只把袖口下的冷痛一点点压平。
墙外黑槐根料的青涩气隔着一条街飘来,和他身上残余的海潮冷腥搅在一起。苏清雪坐在窗边,把窗缝压窄一线,让外面的木屑味进来,挡住那点冷腥。
明日跟队?她问。
只到外坡。纪尘道,先看西林,再决定怎么进去。
后半夜,坊外忽然传来一阵短促铜锣声。
铜锣声很短,是采木队在点人。
天色未亮,西坊口已经聚了二十余人。木车旁拴着两头角鹿,鹿角上套着阵纹铁箍,鼻孔喷出白气。几名采木修士把兽脂抹在靴底,另有人往车轴上撒苦草粉。
纪尘站在队尾,看着泥地。
西坊口外的林影很沉。第一排古木高得遮住天光,树根盘出地面,根缝里积着昨夜的露水。露水旁有一枚新鲜兽印,三趾,掌心深,边缘还沾着黑槐籽壳。
采木队领头的筑基汉子蹲下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青眼猿昨夜到外坡了。
队伍安静下来。
远处林中,有什么东西折断了一根枯枝。声音不大,却让两头角鹿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纪尘把袖口束紧。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兽印边缘的淡青根粉上。
第一道关口,已经摆在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