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不知道睡了多久。
睁眼时壁画仍在四周。灵矿石柔光没有变——这里分不出日夜。
苏清雪靠在对面壁根，双目微闭，灵力以极缓节奏循经脉运转。纪尘没出声。他背后是那幅最大的画。枯荣散人白发，剑修轮廓，灼痕。袖中剑匣安静，温度比进通道之前高一丝，没退回去。
小金蜷在袖口深处，尾巴松松绕手腕，呼吸均匀。
过了不知多久，苏清雪睁眼。
走吧。
两人起身，朝通道尽头走去。
第二扇石门立在那里。比外面那扇更厚，门缝严丝合缝。纪尘右手贴上门面，天眼沉入。
上次远看只得轮廓。贴近后禁制结构完整浮现——不是层叠，是交织。纵横两组丹纹穿越彼此，每到交汇处便绞成一结。像一面旧织物的经纬放大千倍。纵线走竖，横线走平。结是共用节点。
纵九横七。六十三处绞合。
不分层。纪尘把手收回。两组丹纹交织成整面。拆其中一道，旁边会勒紧。
苏清雪掌心悬在门面前半寸，感受了片刻。哪里最薄？
天眼再次沉入。千年运转后织面并非均匀。右下角三根横线灵力最淡，近乎断续。但绞着它们的纵线仍紧。
右下角。但拆横线时纵线会收。他顿了顿。我往节点注灵顶住，你拆。一两息的窗口。
苏清雪看他一眼。点头。掌心贴上门面。
第一根横线。
苏清雪灵力切入，沿横线走向剖开。横线灵力一断，绞着的纵线骤然绷紧——纪尘抢在绷紧前将灵力注入最近两处节点。筑基中期在金丹级禁制前薄如纸片，但节点只有针尖大。天眼指哪落哪，刚好撑住绞合不让它锁死。
纵线绷了半途，停住。苏清雪顺势一转，将横线整根剥离。绞合散开，纵线无力地颤了颤。
第一根拆完。
第二根、第三根如法炮制。她切，他顶。节奏渐渐合拍——每刀角度在微调，注灵时机从提前一息压到几乎同步。天眼将丝线灵力密度实时映在脑海中。织面从右下角一点点散开。
三根拆尽。缺口打开了。
从第四根起，灵力密度翻了一倍不止。
核心区域。
苏清雪灵力切入，被弹了一下。纪尘天眼在织面上搜。第四根横线与第六根纵线交汇处——两根线灵力频率差了半拍。千年运转未能磨平的偏差。
上移两寸。那个结。
苏清雪掌心移过去。灵力从频率偏差处探入，楔子般嵌进间隙。横线被撑开一线。纪尘在两侧节点同时注灵。丹田微沉。
纵线剧颤。苏清雪猛推，横线整段崩断。连锁反应扩散——纪尘在三处节点间飞速切换，顶住相邻纵线收紧的力道。指尖发麻。
第五根。第六根。苏清雪额角渗出薄汗。纪尘灵力用去近四成。每拆一根，剩下的织面更紧。纵线在缺口边缘绷得发亮。
最后一根横线横贯门面正中，灵力几乎凝为实质。
天眼盯着横线右端。末梢灵力流向有一瞬回旋——像织物收边时留的回针。灵力在末端折返了半寸。
右端尽头。灵力有回旋。顺着它切。
苏清雪停了一息。她感受到了。灵力从折返方向钻入。不是硬推，是顺着回流的弧度剖开。横线从末端松动。纪尘将最后一丝灵力顶在中央节点。丹田空了一截。
横线与纵线同时碎裂。
门面丹纹从边缘褪色。六十三处绞合次第散开。
门缝裂了一线。然后缓缓退开。
极淡的丹力余韵从门缝涌出。干燥，灼热，已经烧了千年。鼻腔深处像被热沙轻掠。
两人走进去。
丹房不大。方圆不过两丈，穹顶低矮。没有丹炉，没有架子。只有一张石台居中，半人高，两步见方。
四面石壁刻满了字。
纪尘的视线先落在石台上。
石台正中搁着一只青灰色玉盒，盒沿雕一圈封存丹纹——天眼一扫便认出，保鲜封存术，与药园石缝下聚灵阵同一人手笔。
玉盒左侧，一方矿石薄片上搁着两枚丹丸。
拇指肚大小。金色外壳。
纪尘心跳漏了半拍。
他蹲下。天眼沉入。
金壳质感与丹室石架上那三枚凝魄筑基丹几乎一致——但内部不同。凝魄丹的核心是灵力结晶，压缩成固态。这两枚的核心是银色。
银白色丹核。灵力不是被压缩，而是处于一种极致柔顺的状态。天眼看到丹力在银核中运转的轨迹——不催不推，循经脉旧道，沿壁而行。
修复。
丹力充沛得像刚从炉中取出。金壳外层隐约浮着一圈极淡的丹纹——保鲜封存，与玉盒上的同出一手。丹力自守其内，千年不散。
还元丹。他开口时声音比预想的轻。两枚。金壳银核。和灵简上写的一样。
苏清雪站在他身后。片刻后她上前，在石台前蹲下。
伸出双手，将两枚还元丹托在掌心。
丹丸很轻。纪尘看到她手指有极细微的颤——不是手抖。是指腹肌肉收紧，松开，再收紧。像怕捏碎，又怕放掉。
她没说话。丹房里只有石壁和安静。
过了几息。苏清雪将丹丸放入软布中，合上布角，收进储物镯。
动作很稳。
纪尘打开玉盒。
封存丹纹消散。一股冷冽药香溢出——内敛沉稳，不挥发的矿质药性。盒内灵绵分隔四格。
天眼辨认。
寒玉髓。半透明白色矿物，内有淡蓝冷光。九节灵根。灰褐色根茎，九个节瘤均匀分布。青幽花。三片压干花瓣，千年后仍留一层极薄灵性。赤芝露。拇指大瓷瓶，蜡封完好，内有暗红液体浓稠近凝。
四味辅药。还元丹配方里缺的四味。全在这里。
苏清雪看着盒中四格。他自己也要炼。辅药是备着的。
枯荣散人自己研制还元丹，辅药自然常备。只是没用完。
纪尘合上盒盖，收入储物袋。
最后是四面石壁。
字迹深浅不一。有些一刀到底，有些反复刻了两三遍，旧痕上叠新痕。矿化深度也参差——最浅的或许几百年，最深的与丹房同龄。
枯荣散人一生都在写这面墙。
内容是还元丹的炼制心得。纪尘让天眼以最高精度扫过全部四面，将字迹刻入神识。
扫的过程中，几处段落勾住视线。
……第三炉。火候过半刻。银核未凝。废。
……第七炉。辅药投放早一盏茶。丹核偏寒。外壳灵力不足。
……第十一炉。银核终成。丹力循经脉旧道。此方可行。
……后附：若以灵泉水为药引，银核纯度当再升一阶。未试。独力难支四阶丹炉。
十一炉，成了两枚。
石台上那两枚还元丹——第十一炉的成品。
苏清雪站在石壁前，目光从左往右缓缓扫过。她不需要天眼——大部分字迹仍可辨认。
看了多久，纪尘不确定。
最后她转过身。
够了。
声音很平。和之前的一样简短。
纪尘注意到她收在袖中的右手，指尖仍未完全松开。
他点头。
回看一遍丹房。石台空了，四面墙。天眼确认没有遗漏。
两人退出。石门不会自行关合——千年禁制拆了便没了。壁画通道。枯荣散人从年轻到白发。剑修轮廓。灼痕。
穿过通道，回到药园。穹顶灵矿石柔光照着半枯半荣的药畦。右侧空了——玄阴草和碧灵芝已经收走。左侧枯叶蜷缩如纸灰，和昨天一样。
纪尘在药园站住。
秘境进入第二天。还有五天。
还元丹两枚。四味辅药。凝魄筑基丹三枚。回灵丹二十枚。两卷灵简丹方。四面墙的炼制笔记。玄阴草。碧灵芝。
该拿的都拿了。
小金从袖口探出半个头，鼠须颤了颤，又缩回去。闷了一路，没有闹。
通道口丹纹微光仍在。入口开着。关不上。
苏清雪已经朝通道走去。背影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