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玉简在天色将明时炸了白光。
不是正常传讯。灵力碎成片涌进来，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伏——三路合——后期——
刘长老的三角眼睁开了。
营地没有多余的声音。苍松峰的老弟子灵力锚着法器睡觉，白光炸开的一瞬，所有人已经握住了各自的东西。纪尘手里也抓到了寒铁短刃的柄。
秦南山从崖沿走过来。攥着一枚备用频段的传讯玉简，脸上没有血色。
第二梯队。西北偏北，四十里。
四十里。筑基中期全速不到两个时辰。
刘长老沿崖沿走了几步，面朝西北。没有说话。
然后转身。
全队出发。声音沙哑。王慎留两人崖顶，半个时辰传一次，传不通就跑。
金丹后期的灵力场裹着四十人，沿山脊全速向西北赶。
速度几乎翻了一倍。刘长老在最前方，灵力拖着所有人往前走。队伍压得很紧，人与人之间不到一臂。没人说话。
纪尘跑在侦察队中间。韩修在他左前方半步。
小金缩在领口不动，但共生契约的信号骤变。
矿层碎了。
前几天所有金属阵基的震动统一指向东南，整齐而有序。现在这些信号在成片断裂。地底深处有巨力翻涌，方圆数里的矿脉全部震散。
不是自然崩塌。那座地下基地的灵力阵法全部激活了。
纪尘压低声音：地下全动了。
韩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抿紧。
二十里后，山脊上空的颜色变了。灰蓝天光被浑浊的灵力烟尘染成土黄，闷雷般的爆裂声从远处传来，一阵接一阵，不断。
十五里。灵力余波拍上山脊岩面四散弹开。不是三五道——是几十道碰撞后的涟漪，密到分不清彼此。
纪尘半闭眼。天眼沿余波方向远远扫了一眼。
一个半椭圆的包围圈。外侧冰蓝色灵力密集有序，内侧碧落宗的灵力波动散乱衰弱。
被合围了。
刘长老的速度又提了一成。脚下碎石被金丹灵力震开，所有人的呼吸都变了调。
离得近了。撞击声从连绵变成密集，短促的惨叫夹在其中。
第二梯队被压在一处谷底洼地中，方圆不到半里。
冰雪宗的人从三个方向涌来——东面山脊、南面密林、西面碎石坡。每个方向至少十五到二十人，三人一组呈推进线，三把刀同时切入。纪尘粗略一扫，至少五十人。
洼地中央七八名碧落宗弟子背靠背结阵，灵力光芒忽明忽暗。更多的人散落各处。倒下的比站着的多。地面覆着灰白寒霜，几步外一名碧落宗弟子仰面倒在泥里，胸口的灵力护盾碎成几片残光。寒霜正爬上他的靴底。
碧霄峰那位带队的金丹初期长老还在撑。洼地北沿，左袖空荡，鲜血顺着指尖淌。他面前三名冰雪宗修士——灵力厚度全在筑基后期大圆满。
三个方向，每一路都有一名半步金丹坐镇。阵型不乱，地面霜层提前数日铺设。不是遭遇战。口袋早就张好了。
接敌。
刘长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四十人从山脊冲下去，一头撞进冰雪宗的东面阵线。
然后金丹灵压释放了。
纪尘第一次在这个距离感受到金丹后期全力展开。刘长老没有出招，只是往前走了三步。灵力从周身辐射出去，一块巨石砸进浅潭。东面推进线上的冰雪宗修士全部停了下来。最前排几名筑基中期的膝盖直接弯了一瞬。
金丹对筑基，是碾。
但冰雪宗反应快。东面阵线没有溃散，迅速让开中路。一人从后方站出——灰白道袍，枯瘦面容，周身凝着一层淡蓝薄冰。半步金丹。他没硬接灵压，斜退两步，双手一推，脚下寒冰阵纹急速扩展，将十余名麾下隔进了一道冰壁之内。
替部下挡金丹灵压。
南面和西面的另外两名半步金丹同样没有慌。阵型一收，扎稳了。
三个从来就没离开过南域的半步金丹。所谓撤退收缩，不过是收拢拳头。
碧霄峰长老退到刘长老身旁，面色灰败。
能跑的不超过三十。
第二梯队七十人。
纪尘蹲在一块碎岩后面，三面阵旗已经插进泥里。侦测嫁接干扰，覆盖方圆十来丈，能让冰雪宗的远程寒属性法术偏个三四分。金丹级的交锋他插不进去。但方圆十来丈内，他说了算。
一道寒光从东面斜掠过来，冲的是两名正往碎岩后拖伤员的第二梯队弟子。进了阵旗范围，寒光一滞，偏出去两尺，钉进泥里炸开一蓬碎霜。拖人的弟子头都没敢回，借这一息把人拽进了岩后。
又两道寒箭跟着偏了。放箭的那名冰雪宗修士皱眉看了看自己的手，换了个方向。
韩修在两步外，手持封禁符，背对他面朝西面。
王慎和两名苍松峰老弟子已经杀进了南面战线。
刘长老一人镇住东面。一人镇一路。但三路合围只截住了一路——
别抬头。韩修忽然低声说。
他的语气不对。
纪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北方天际。灰蓝色的天。几缕薄云。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灵力波动。不是灵压。
是重量。
从北方天际有什么东西正在落下来。沉沉的，不可阻挡。一根看不见的柱子从天顶砸下来。柱子还没触地，影子已经投在了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纪尘的膝盖弯了。
不是他要弯。是弯了。经脉中的灵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流速骤降。丹田灵液在颤。
几十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战场上所有筑基修士——碧落宗的、冰雪宗的——全部矮了半截。区别在于冰雪宗的人矮下去之后没有慌。
他们就是在等这一刻。
北方天际，一道灰白色遁光从极高处落下。没有声音。从一个点变成一条线，从一条线变成一个人。
灰发。灰袍。面目在灵力辉光中模糊不清。双脚踩在虚空中。
灵力从他身上漫下来。没有锋芒，没有杀意。只是漫下来。无声无息地淹没了整片谷底。
元婴。
刘长老的身形定在东面山脊。金丹灵力凝成一层淡金色护罩——在筑基修士面前坚不可摧。在这道灵压之下，淡金光芒在颤。
刘长老撕裂了嗓子。他朝身后吼了这一个字。朝第一梯队的方向，不是朝第二梯队。
然后他出手了。
金丹灵力倾尽。一道金色光柱从掌心射向虚空中的灰白身影。毫无保留。三角眼在金色光芒中睁到了最大——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个金丹后期修士面对不可逾越的差距时，最后的、朴素的一击。
金色光柱撞上灰白灵力。
被弹开了。
不是挡住。不是消解。是弹开。石子丢山壁。金光偏折一个角度射入远处山脊，炸碎一片岩石。
灰白身影连目光都没偏一下。
刘长老在反震中退了七步。每一步在岩面砸出一个深坑。第七步时嘴角溢出一线血。
没有第二击。
碧霄峰那位金丹初期长老在同一瞬间弯了腰。他在筑基修士面前还是金丹。在这道灵压面前，一样扛不住。
全部撤退！秦南山的嗓子已经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接过了指挥。
碧落宗的人开始跑。不是撤退。是四散。金丹修士倾力一击被弹开——这一幕比任何命令都管用。第二梯队还能动的弟子往各个方向散去。第一梯队的人也在转身。
冰雪宗三路阵线缓缓收缩。不追。不急。收网而已。
元婴灵压还压着。纪尘的腿有两三息完全僵住。韩修扯了他一把，寒铁短刃差点脱手。
他跑起来了。阵旗丢在泥里来不及拔。身后刘长老的身影还在东面山脊上。是走还是留，看不清了。
那个灰白身影始终没有动。
站在虚空中。没有追溃兵。纪尘跑出十几步后回了一次头。天眼不受控制地扫了一瞬——灵力太浓，什么细节都辨不清——但他看到了那个人面朝的方向。
不是战场。
是西北。碧落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