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竹是在第五轮第二场开始前赶到候场区的。
她看到纪尘靠着石壁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脸色苍白。小金蜷在他的掌心里，鼠须贴着他的指腹轻轻蹭动。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坐到他身旁，灵力只剩五成怎么跟筑基中期巅峰打？
纪尘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真的没力气了。
演武台上，赵玄对碧霄峰一个筑基中期的丹修。三剑之后，第四剑横在咽喉前半寸。不到一刻钟。
纪尘没有去看。他低头盯着右手食指上那枚黑色铁戒。
冰凉。粗砺。毫无反应。
方才那股从血脉深处涌出的力量，消失得干干净净。灵力探不进去，神识碰上去像触到一堵无形的墙。连天眼去看，都只是一团浑浊暗沉的灰色。
沉睡了。
那四五息太短暂，但他记得所有细节——灵力颗粒的微观结构、经脉传导的精确延迟、身体不受控制地做出的精准闪避。那不是功法，不是修炼，是某种刻在血脉中的本能。
一个收破烂的少年，为什么会有血脉传承这种东西？
别想了。沈青竹的声音放轻了些，你的伤需要至少三天调养。
大比第五轮在半个时辰后结束。
前四强出炉：陈昊、赵玄、苍松峰的沈默、紫霞峰的秦若雨。
纪尘止步前八。
第六轮和第七轮在当日下午进行。纪尘没有那个精力看了。吃了一枚回气丹后，他闭目靠在石壁上，半睡半醒地听着远处的喝彩声。
偶尔有人走近。
一个碧霄峰的面生弟子塞了一瓶丹药过来——陈昊师兄让带的。别硬撑。然后匆匆走了。
瓶身上贴着纸签：凝脉丹，碧霄峰二等品。内门坊市八灵石一瓶。
然后是翠微峰的一个师姐来问阵法维护合约的事，再是苍松峰弟子问什么时候恢复接单。
沈青竹替他挡掉了大部分人。
你一个筑基初期打进前八，还展示了两种从没见过的阵法手段。她低声说，低调不了了。
大比在酉时前结束。最终排名：赵玄第一，陈昊第二。
纪尘没等颁奖，在沈青竹的搀扶下从候场区侧门离开。回到丙字区三十七号洞府时天已经黑了。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陈昊送的凝脉丹，倒出一枚吞下。药力温和地沿着经脉扩散，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灼伤的痕迹上。
碧霄峰的丹药手艺确实比坊市的好。
纪尘闭上眼，运转凝元诀。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的颁奖，能不去吗？
大概不能。
三月十九，辰时。
三个外峰的人一大早站在洞府外的小路上。碧绿、暗红、淡金——碧霄峰、苍松峰、紫霞峰。
碧霄峰的陆清河奉吴管事之命来拉活——乙字区聚灵阵年检。
苍松峰的说秦南山想以个人名义聊聊。就是签发那条三十五积分以上任务限中级阵法师规则的那位。
紫霞峰的年轻女修递了一枚玉简——李澈长老的拜帖。金丹初期。
纪尘掂量了一下。碧霄峰是用生意绑人。苍松峰是规矩卡不住了要重新划盘子。紫霞峰最直接，长老亲自递帖子。
碧霄峰的年检，等任务堂正式挂出来我会去接的。秦副社长那边，伤没养好，等恢复了再拜访。李长老的帖子我收下了。
三人各自离去。
沈青竹从侧路走过来，递了两个辟谷丹。从我来到你门口这一刻钟里，走了第三拨人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是青云峰的人。不换。
为什么？
青云峰没人管我。
沈青竹笑了。也是。林长老对弟子的态度就是别来烦我。换到其他峰，你那些手段第一天就得被追问师承。
纪尘点头。这是最根本的原因。不是忠诚，是安全。
颁奖在巳时。
演武台上搭了临时高台。前四名在上面，五到八名在下面一层。
陆执事宣布奖励：前八名，每人一份灵矿开采权——为期三个月，北山外围丁级灵矿区，每人分配一条独立矿脉。此外，每人可从藏经阁二层兑换一篇金丹功法残篇。
长老席上，刘长老正在下台阶。
苍松峰峰主。正在向前八名这一侧走来。
纪尘。
声音不大，但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
刘长老。纪尘拱手。
刘长老目光在他左肩的绷带上停了一息。伤怎么样？
皮外伤，再养两天就好。
你的阵法水平不止初级。语气平淡，叠阵手法、干扰旗——那些东西不是碧落宗的传承体系里能学到的。
万蚀洞天的上古阵图。纪尘顿了一下，在里面有一些感悟。
这不算撒谎。干扰旗确实是从阵图第三层的桥接共振原理中推导出来的，而万蚀洞天探索任务是正式的乙级任务，他参与的事实内门都知道。
刘长老微微点头。
中级阵法师认证，你随时可以去考。明年上半年现阵社有一次认证考核，不用报名费，我替你免了。
纪尘怔了一下。这不是招揽。是无条件给好处。
……多谢刘长老。
刘长老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你昨天最后那几息，你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不太清楚。
刘长老的目光在他右手上极快地扫过——戴着戒指的那只。快到几乎可以当作没看。
不急。有些东西，到了该明白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灵矿开采权，选个好的矿脉。
然后离开了。
纪尘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这位苍松峰峰主的态度是善意的。但善意背后是什么，他还看不清。
颁奖结束后，韩修找到了他。
在演武台下面的石阶旁。韩修的表情平静，但嘴角绷得很紧。
刘长老主动跟你说话了。
我在苍松峰六年，刘长老从来没有主动跟我说过第二句话。韩修的声音很轻，认证考核的报名费也好，任务的优先分配也好，都是秦师兄帮我争取的。刘长老只是不反对。
纪尘没有回应。
你比我厉害。阵法上。韩修的语气出奇的坦然，这个我在擂台上已经认了。
停顿。
但那面干扰旗——阵心枢纽的频段调谐，中级阵法师的书籍里都没有那种手法。
万蚀洞天。纪尘说，阵图里的东西。
韩修看了他几秒。
规矩改回去的事，我会跟秦师兄说。
他转身离开了。步伐平稳，脊背挺直。
但他的右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纪尘坐在洞府外的石阶上。
小金蹲在他的膝盖上啃灵矿碎片。丹田灵力恢复到了四成左右。
他低头看着戒指。
那股力量只持续了四五息就把身体掏空了——说明他的经脉和丹田根本承受不了那种级别的能量。想要更长、更稳定地使用，至少需要筑基中期。甚至更高。
而且他没有办法主动触发它。那扇门是被动打开的，在灵力枯竭、身体濒临极限的时候。
先养伤。然后一步一步来。
小金啃完碎片，打了个饱嗝。纪尘嘴角微弯。
走吧。回去修炼。
丙字区西面尽头，一间不起眼的洞府。
神秘弟子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石案上摆着半透明玉片和灰色石戒。
玉片上的冷光已经消散。方才的传讯已经发出，沿着某条隐秘的信道传向东南。
这一次的内容比以往都长。
纪尘的叠阵手法——与万蚀洞天核心大厅中上古阵图的共振结构如出一辙。纪尘参加万蚀洞天探索任务的事并不是秘密，任务堂的乙级任务记录是公开的。但一个初级阵法师，能从那面七层结构的上古阵图中理解到第三层的应用原理，这就不是普通弟子能做到的了。
那面阵图，他自己也见过。
数十年前，他的前任——上一代驻碧落宗的暗哨——曾奉命搜索附近的上古遗迹。他花了三个月从西面打开一条旁路进入核心大厅，留下了寒属性灵力的痕迹。石柜中的东西取走了上两层，底层灵力近乎枯竭的东西没看上。阵图金属板太大，无法拆走，只拓印了表面三层带回去交差。
而纪尘，展示出了阵图第三层的实战应用。
这个情报的价值远超一个疑似血脉反应。
回复只有四个字：继续监视。
但他注意到，回复中没有说暂不调整关注等级——上一次传讯的回复里有这句话。这一次没有了。
他将玉片和石戒收入衣襟深处，灭了石案上的灵光。
洞府陷入黑暗。灰色石戒上极细的纹路偶尔闪过一丝冷光，旋即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