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洞府已是戌时。
纪尘坐在蒲团上，没有急着修炼。
两轮比试结束，一百二十八人淘汰至三十二人。第三轮的对阵要明早才公布。趁这段空闲，他在脑海中逐一回放白天观察到的几场关键比试。
小金蜷在他膝边，毛茸茸的身体微微起伏，已经半睡了过去。
三号台上的陈昊。碧霄峰的火系弟子，第二轮对手是苍松峰筑基初期后期。四道炎柱术接连轰出，符盾碎裂，全程不到一刻钟。
看似凶猛，实则克制。纪尘记得陈昊走下台时右手微微握了握拳。每一招都用了刚好够的力道，没多也没少。真正的灵力底蕴还没有展露。
赵玄更值得留意。紫霞峰的剑修，第二轮仅用三剑就结束了战斗。不是凌厉的压制，而是对手出招之后的精准反击——第一剑破势，第二剑封路，第三剑点喉。剑尖停在对手喉前半寸，对方浑身僵硬，主动认输。
后发制人型，反应极快。不能给他观察自己出招的时间。
翠微峰的林月也顺利晋级。双飞剑绕体而行，攻防一体，对手靠近不了十丈之内，被两道游走的剑光逼得不断后退，最终灵力耗尽败北。但纪尘注意到，两柄飞剑交错的瞬间，防御会出现不到半息的空隙。
纪尘睁开眼，摸了摸小金的脑袋。
想这些还太早。先过第三轮再说。
申时末，第二轮刚刚结束。
弟子们陆续从观战席散去，三三两两地走向各峰方向。演武台上的灵力屏障逐一撤除，值守弟子开始清理场地。
韩修没有急着离开。
他站在演武台西侧的台阶上，目送最后几个散场的弟子消失在通道尽头。他的第二轮对手是碧霄峰的一个筑基初期弟子，实力平平，仅凭符箓就在半柱香内解决了战斗。
但赢下比试后的从容，早在二号台那场比赛结束时就已经消散了。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纪尘那两场比试的画面。
两面阵旗，不到一息成阵。
他是中级阵法师，最清楚两面阵旗在一息之内完成灵力勾连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手快，而是对阵纹传导路径的理解深入到了某种本能的程度。
更让他不安的是封锁阵。三面阵旗布下封锁阵，他见过。但那只灵宠叼着第三面阵旗精准投放的配合——两息成阵。中级阵法师用阵盘可以做到类似的效果，但用阵旗……
韩修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观战席下方的一条僻静通道。
通道尽头的石阶上，一个穿灰蓝道袍的青年正靠着墙壁，手中把玩着一枚灵石。
看了？韩修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灰蓝道袍的青年抬起头。他面容普通，眉目间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是那种丢进人群里便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长相。唯一让人多看一眼的，是他右手食指上一枚灰色石戒，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
看了。青年的声音平平淡淡。
怎么看？
青年将灵石抛起，又接住，想了想：有意思。
韩修皱眉：有意思？
他用的那个减速阵——青年微微歪头，布阵速度不说了，阵旗上的引流纹很讲究。不是常用的标准做法，是经过改良的。你注意到没有？
韩修沉默了一瞬。
他注意到了。
但他不想承认自己在阵法手段上，对一个初级阵法师产生了忌惮。
你打听到他的底细了没有？韩修换了个话题。
打听了一些。青年收起灵石，掰着手指数道——
纪尘。青云峰，去年十月才进的内门。之前是外门杂役出身，考进外门弟子，再筑基后考进内门。腊月十五通过初级阵法师认证，综合评价。之后四个月接了七八个阵法维护任务，口碑不错。
就这些？
差不多。青年的目光平静地看着韩修，没什么特别的背景。青云峰的弟子，林长老不怎么管事，也没有哪个长老特别庇护他。孤狼一个。
韩修盯着他，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灰蓝道袍的青年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
他的阵法路子很杂。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青年斟酌着措辞，那个减速阵的引流纹改良，不像是碧落宗内部传承的风格。包括他第二场那个封锁阵的节点衔接方式……我看了半天，觉得不太对。
不对在哪？
青年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一种感觉。那种阵纹衔接的手法，我以前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韩修看着他，心中隐约闪过一丝不安。眼前这个，是三年前从外门考入内门的，平日里存在感极低，但偶尔提供的情报总是精准得不可思议。韩修知道他背后有些关系，但具体是什么关系，他从未深究。
第三轮的对阵要明早才公布。韩修岔开话头，你觉得他能走到第几轮？
不好说。青年的嘴角勾了一下，似笑非笑，但如果他在你之前被淘汰了，你不就没机会亲自试探他的阵法深浅了？
韩修听出了他的意思。
你希望我跟他碰上？
不是希望。青年收起了那丝笑意，语气变得认真，是建议。他的阵法手法有些东西不太寻常，最好是能在擂台上逼他把底牌亮出来。旁观者能看到的终归有限。
韩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灰蓝道袍的青年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后，石阶上只剩那个青年一个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片，材质半透明，纹理间隐约泛着极淡的冷光。他将玉片贴近唇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声音太轻，石壁都没有回响。
说完之后，他将玉片收入袖中，灰色石戒上那些极细的纹路微微一闪，旋即沉寂。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观战席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面容平静，与周围散去的弟子们没有任何分别。
翌日。辰时。
第三轮对阵图公布。
三十二人，十六场。
纪尘找到自己的位置——乙组第三。
对手的名字旁边标注着：苍松峰，筑基中期。
他走到对阵图旁，天眼无声运转，扫过那个名字对应的弟子。对方站在十步之外，正与同峰的师兄弟低声交谈。身形敦实，肩宽背厚，腰间挂着一柄阔刃短刀，另一侧别着两个符箓袋。
筑基中期的灵力波动稳定而厚实，丹田中的灵液浓稠度至少是纪尘的两倍。
小金在袖口里微微一颤，契约共鸣中传来一丝紧张的意味。
纪尘轻轻按了按它。
不远处，另一组对阵引起了更多议论——
韩修对上了林月。
苍松峰的中级阵法师，对翠微峰的双飞剑。
观战席上已经有人在低声讨论谁赢面更大。
纪尘没有多看。
他回到候场区的角落，坐下来，闭上眼。
脑海中开始推演：筑基中期的对手，灵力比自己厚，不可能像前两轮那样轻松。减速阵能困住筑基初期的对手，但对筑基中期——对方只要灵力灌注双腿，很可能直接强行突破减速区域。
封锁阵的持续时间也会大幅缩短。筑基中期的灵力输出，可能在十息到十五息之内就能从内部冲垮三面阵旗的灵力供给。
十到十五息。
他需要在这个时间窗口里解决战斗。
或者——找到另一种方式。
纪尘睁开眼。
他的手伸入布袋中，指尖触碰到那几面阵旗。
三面常规阵旗之外，还有两面——那是备战期间额外制作的，旗面上刻着与常规阵旗不同的阵纹。
万蚀洞天阵图的叠阵手法。
他还没有在人前使用过。
小金感应到他的思绪波动，从袖口探出小脑袋，黑亮的眼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用鼻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纪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轮。他低声说。
小金缩回袖口，毛茸茸的身体蜷成一团，呼吸变得均匀而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