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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报纸的老头蹲在路边整理当天的新货,一张一张地折叠,手指被冻得通红。

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告示牌,潦潦草草几个大字,墨迹还没干透

——“中环赌坊大火,疑涉帮派寻仇。”

曹平安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脚步没停。心道:好快的速度。

彭大兰走在曹平安左边半步的位置,她的目光始终在扫

——街对面的巷口,身后的路口,二楼窗户的窗帘后面。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一个随时可以变向的位置上。

阿豪家在西环一栋旧楼里。

楼龄不小,外墙的灰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砖缝里的黄泥被雨水冲出了沟壑,远远看去像一张被挠花了的脸。

楼道口没有铁闸,一扇木门虚掩着,门框上的漆皮翘成了卷儿,推门的时候吱嘎一声,动静大得能吵醒整栋楼。

楼梯又窄又陡,每一级都高得不合常理,像是盖楼的时候师傅量错了尺寸。

墙壁上的白灰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上面被人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气味

——霉味混着炒菜的油烟味,还有生锈水管特有的铁腥气。

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像这栋楼在用气味讲述自己的年龄

三楼,最里面那扇门。

门上贴着半张褪色的门神,门神的脸被人撕掉了半边,只剩一只手举着鞭,孤零零地对着走廊。

曹平安站在门口听了片刻

——里面没有声音。没有收音机,没有脚步声,没有洗漱的水声。

彭大兰试了试门把手。

锁着的。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细铁丝,弯腰凑近锁孔,铁丝捅进去搅了两下,手腕一拧,咔嗒一声,锁舌弹开了。

声音清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

她把门推开一道缝,枪已经握在手里,侧身闪了进去。

曹平安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屋内没人。

一间不大的出租屋,格局一目了然

——进门就是卧室兼客厅,连个隔断都没有。

一张单人床靠在墙角,被子没叠,搅成一团堆在床尾,枕头不知怎么掉在了地上。

床单洗得发硬,边角磨得起毛,枕头中间塌下去一个凹,棉絮早就压瘪了,形状像一只被坐扁了的馒头。

桌上摆着半瓶白酒和两个脏碗。

碗底还残留着干涸的汤汁,已经结了层白膜。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几根被碾得扭曲变形,烟灰溢出来洒在桌面上。

曹平安低头看了一眼那酒瓶

——不是杂货店最便宜的那种烧刀子,瓶身上的标签印得还算讲究,有几个洋文字母。

这人喝酒认牌子,是个讲究人,或者至少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讲究人。

墙上钉着一张半裸的月份牌女郎海报,画上的女人笑得暧昧,眼角往上挑。

海报旁边挂着一把空刀鞘,皮子是真皮,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压着简单的花纹。刀不知去向。

墙角立着一个老式衣柜,两扇门,漆面磨得发白,左扇门的合页松了,歪着半寸,像一个人歪着肩膀站着。

旁边一个矮柜,抽屉半开着,露出一叠马经和几盒香烟的边角,花花绿绿的烟盒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里面还有一扇半开的小门。

彭大兰走过去推开门看了一眼——是后来加装的厕所,窄得勉强塞进一个人,胖一点都得侧着身子进。

蹲坑上方的水箱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搪瓷便池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地上搁着一个发黄的搪瓷脸盆,盆边磕掉了几块搪瓷,露出底下生锈的铁胎,像一张豁了牙的嘴。

没人。厕所里也藏不了人。

彭大兰走到床边,用手背贴了一下床铺

——手背比手心敏感,能感觉到更细微的温度差。不到一秒就收回来。

“床是凉的。至少几个小时没睡过人了。”

她把枪收回腰间,动作快得像枪自己滑回了枪套。

然后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柜门吱嘎一声,生锈的合页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里面挂了几件衬衫,洗得不算干净,领口泛着淡淡的黄渍。两件条纹西装,肩膀处磨得发亮。

一件棕色皮夹克,皮质还不错,是衣柜里最值钱的一样东西。

底下塞着两条皱巴巴的西裤,裤脚上沾着几点干涸的泥点子。

三条领带挂在衣柜门内侧的挂钩上,皱巴巴的,像三条被晾干了的咸菜。

桌子上扔着一把梳子和一瓶发油。

梳子齿缝里还夹着几根头发和一层灰白色的头屑。发油的瓶子是玻璃的,标签上印着一个梳大背头的男人,笑容油腻。

彭大兰拉开矮柜抽屉翻了翻。几盒香烟,半包火柴,一叠马经

——报纸边角被翻得起了毛,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数字。

还有几张当票,纸张很新,边缘整齐,没有折痕,是最近才开的。

“抽屉里没现金。”彭大兰关上抽屉,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要么花光了,要么藏在别处。他会不会跑了?”

曹平安站在门口没动。

他重新扫了一圈房间——酒瓶还在桌上,盖子没拧,里面的酒蒸发了一小截。

烟灰缸没倒,烟头堆得像一座小小的坟茔。

床铺虽然乱,但不是那种被人匆忙翻找过的乱法

——被子掀到一边,枕头扔在地上,是前一晚出门时随手一丢的状态,不是临走翻箱倒柜挑细软的状态。

衣柜门正常关着,合页虽然松了,但没有被暴力拽开的痕迹。

抽屉半开,但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没有被翻得乱七八糟。

真要跑路,西装可以不要,当票怎么可能不带走?那可是能换钱的。

这个人不是跑了。

是昨晚根本没回来过。

曹平安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阿豪昨晚被安排在街口守着——秃顶账房交代过,堂主下了令,换岗之前所有人不许撤。

赌坊一烧起来,浓烟从后巷翻上天,街面上的人全往里头涌,救火的救火,趁乱捞油水的捞油水,一片混乱。

外围的岗哨那时候谁还站得住?

肯定也冲回去了。

火灭了,堂主和师爷全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底下的人自己就会找帮里其他堂主或者“白扇子”商量

——群龙无首的时候,小头目们第一反应不是救人,是各找各的退路,或者各抢各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