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搬进了像样的公寓，戴丽娜被送去念书，学英文，学钢琴，穿上干干净净的校服，
和正经人家的小孩一起坐在明亮的教室里。
她母亲还给那个商人生了一个儿子，粉嫩嫩的一团，戴丽娜抱着弟弟的时候，觉得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
可好日子没过几年就碎了。
东北岛那边打了仗，鹰酱搞贸易封锁，香江的转口贸易被拦腰斩断，多少靠着转口吃饭的商人一夜之间血本无归。
戴丽娜的养父咬紧牙关苦苦撑着，撑到战争结束也没松手，盼着鹰酱能放松对大陆的封锁
——可鹰酱没有松手，反而越掐越紧。
五年前，养父突然不辞而别。
没有告别，没有信，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家里只剩下母亲、戴丽娜和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三个人面面相觑，桌上连买米的钱都凑不够。
戴丽娜的书念不下去了，把校服叠好收进箱子，出门去找工作。
母亲又去了湾仔站街。可这一次，好运没有再来。去年，她染上了那种病。
阿玫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放得很轻：
“戴丽娜现在在中环一间茶餐厅做帮工，洗菜切菜擦桌子送餐，什么活都干。”
一家三口，就靠戴丽娜一个人的薪水撑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个不辞而别的养父走之前给她们留了那套公寓，房产证上写的是戴丽娜母亲的名字。
母女俩把其中一间房租出去，每个月能收一点租金，虽不够吃，但总算不至于流落街头。
“这姑娘没有犯过事。”阿玫放下茶杯，两手一摊，
“干净得像张白纸。命苦了点，人不坏。”
曹平安听完，沉默了几秒，把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说了句：“行，知道了。多谢阿玫姐。”
回到旅馆的路上，彭大兰一路没说话，只是挽着他胳膊的手比来时更紧了些。
曹平安也没说话，他在心里已经把戴丽娜的薪水往上调了一档——不多，但够给母亲抓药了。
次日，十二月八日，星期二。
曹平安和彭大兰一早，就去了银行大厦那间租来的写字间。
从上午等到中午，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每一次经过他们的门口，曹平安都会抬一下头。
但没有一次是为他们停下来的。
戴丽娜没有来。
曹平安把报纸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最后一折，伸了个懒腰：“走吧，吃饭去。”
戴丽娜打工的那间茶餐厅离银行大厦不远。
平时大厦里有些职员懒得下楼，会打电话到茶餐厅叫外卖，她就是趁送餐的时候在大堂的白板上看到招工启事的。
按理说，她今天应该来得早才对。
曹平安没有多想。
也许是找了新的工作，也许是母亲病情加重了，也许是弟弟闹了什么事，也许是路上耽搁了。
在香江这个地方，穷人被耽搁的理由有千百种，每一种都不稀奇。
方便面的事还在等夏丰公司向四九城请示，急不得。
沈令仪在忙她新注册公司的手续，今天应该不会来找曹平安的。
曹平安和彭大兰索性不管那么多，两个人溜达着出了大厦，沿着德辅道一路闲逛。
十二月的香江，阳光还是热的，只是风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吹在脸上不冷，倒像有人拿湿毛巾轻轻擦了一把。
他们穿过一条窄巷，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路边摊上吃了一碗车仔面，
又买了两串咖喱鱼蛋，烫得直哈气，互相看着对方张嘴扇风的狼狈样子笑出了声。
这条街他们从没来过，但吃得很满意。
吃完饭，两人沿着街慢慢往旅馆方向晃。
午后的阳光从楼缝里斜斜切下来，把路面分割成一格一格的明暗方块。
彭大兰走在靠墙的一侧，忽然侧过头来问：
“米杰，你说戴丽娜那样的家境，应该很需要这份工作才是，为啥她今天不来了？”
曹平安把手插在裤兜里，走路一晃一晃的，语气轻飘飘的，
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可能找到更好的了吧。”
彭大兰脚步一顿，扭过头来看他，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她上班的茶餐厅就在隔壁那条街，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看她干嘛？”曹平安摸了摸后脑勺，表情有点讪讪的，
“万一她说看不上我这刚开张的小公司，多尴尬。”
“肯定看得上，怎么会看不上？”彭大兰急了，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傻？”曹平安偏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前一分钟哭得稀里哗啦的，我说一句‘我是好人’，你立马就不问我为什么开公司了，闷着头就要全力支持。”
彭大兰把脸一板，语气却认真得像在宣誓加入组织申请书：“你本来就是好人，我相信你不会做坏事。”
“我做的坏事多了去了。”曹平安撇撇嘴，心虚的把目光移向远处，“你只是不了解我。”
“切——”彭大兰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标准，瞳孔几乎消失在眼眶里，只剩两片白，
“有哪个坏人会满世界嚷嚷自己是坏人的？”
两人正好走到路口，红灯亮着，一辆叮叮车慢悠悠地从面前驶过。
彭大兰伸手拽住曹平安的袖子，把话题又拽了回来：
“别说你了，说戴丽娜。她能在楼下等咱们那么久，就说明她是真想来的。
往这边拐——走过去就是她打工的茶餐厅，咱们去问问她为啥不来。”
“别问了。”曹平安脚下生根，不肯挪步，“怪尴尬的。不来就不来，再找人就是了。”
“再找人还得花时间！”彭大兰把他的袖子又拽紧了几分，
“你看今天早上，咱们干坐了一上午，连个鬼影都没有。
你贴在大堂的告示不知道被谁撕了。这么等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招到人？”
曹平安有点犹豫了。
他心里有本账。
往后在香江做事，免不了要跟形形色色的老外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