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盯着他遮了半张脸的那条围巾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条围巾后面到底藏着一个什么路数的人。
然后他转身走到另一边的药架前,蹲下来在最底层的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把旧刀柄。
那刀柄上的刻度线都快磨平了,尾端的卡扣也有点松,一看就是报废了准备扔的。
“至少四把。”曹平安看了一眼那把孤零零的刀柄,没有伸手去拿。
“没有,只有这一把。”中年人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被逼到了墙角的硬气,但攥着药架隔板的手指关节发白,暴露了他的紧张。
曹平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忽然压得又低又狠,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给——我只好动手抢了。大不了我再回北边去。”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又准又狠地扎进了中年人最怕的那个点上。
能说出“回北边”这种话的,身份不言自明——偷渡客。
这帮人在香江没有身份,没有牵挂,犯了事往北边一跑,差人连追都没法追。
中年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了隔壁那间屋子。
这次翻的时间更长,翻箱倒柜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乒乒乓乓的,像是把整个杂物间都掀了个底朝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来,手里攥着三个刀柄,往桌上一放,和刚才那把凑在一起,刚好四个。
有的刀柄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锈迹,显然是从报废堆里硬捡回来的。
“只有这么多。今晚给你,我明天一大早就得去买新的。”
他把刀柄在桌上码整齐,退后一步,后背靠在了药架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油的疲惫和无奈。
“多少钱?”曹平安把目光从刀柄上移开,淡淡地问。
中年人明显愣了一秒。
他的眼神在曹平安和柜台上的刀柄之间来回弹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把“你不是来抢的?”
这句话在嘴里嚼碎了又咽回去,最后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报了个数:“给……二十吧。”
曹平安没还价,也没再说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是那种皱巴巴的港币,压在柜台上,用手掌按了一下,
然后一把抄起刀片和刀柄,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铃又是叮咚一声,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外面的冷风兜头扑上来,巷子里的灯还是那样灰蒙蒙地亮着。
彭大兰从诊所旁边的一片阴影里无声地走了出来,跟他并肩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责备还是心疼的复杂滋味:
“下次买什么东西,我去买。你不要一个人进去。”
曹平安没有接这句话。
他停下脚步,借着路灯那点昏黄的光,从怀里掏出两把刀柄和两片刀片,拉过彭大兰的手,把东西拍在她掌心里。
刀刃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冷光划过他的指节,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小心点,这比普通刀快得多。”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小声叮咛了一句,声音认真到不带一丝玩笑。
彭大兰接过去,把刀片凑到路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
刀片很薄,薄到几乎透明,刃口在灯光下是一条极细的银线,一看就知道锋利得吓人。
她把刀片轻轻搁在掌心里掂了掂,拇指在刀刃上方虚虚地比了一下,没有真的碰上去。
“是很快。”她点了点头,随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刀柄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
“就是太小了。要是再大一点就好了。”
手柄只能捏在指尖,像捏一支钢笔,完全没有匕首那种握在掌心里踏实的感觉。
这种刀只适合划,不适合捅,更不适合格挡。
“这是手术刀,做手术用的,都是小型刀。”
曹平安耐心地解释了一句,把剩下几把刀柄往自己口袋里揣好,拍了拍口袋,又补了一句,
“先凑合用。回去你有枪,用不上这玩意儿。”
“好端端的,给我刀干什么?”
彭大兰把刀片小心地掖进手提包侧面的夹层里,刀柄也插进去,只露出一个不起眼的尾端。
她拉好拉链,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曹平安转过身,面朝巷子深处那片暧昧的灯火,围巾下面飘出一句话,语气轻描淡写,
像是在说明天早上去吃个肠粉:“等会儿找到那个警察——把他阉了。”
彭大兰的身体猛地一僵,脚步差点绊在路面的石板上。
她扭头瞪着曹平安,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被这句话噎得不知道喘不过气。
然后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斜斜地睨了他一眼,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想说狠话又觉得狠不起来。
“去你的。好端端的,阉人家干嘛。”
曹平安没回话,继续往前走。
围巾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彭大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在巷子里拖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他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板上钉钉的决定上。
“我没吃啥亏。”
彭大兰忽然快步追上来,和他并排走,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他说,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她的语调里那种硬邦邦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化开了,
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不太习惯的柔软,“你别想那么多。”
曹平安依旧没有出声,只是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继续往巷口的方向走。
“这里可不是国内。”
彭大兰又追了一句,这次语气里多了一层真正的着急,
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像是在阻止一个眼看着要翻墙跳进禁区的孩子,
“你可不要乱来。”
曹平安终于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只有两只眼睛亮得逼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冷火,带着一种那个老实巴交的米杰绝不会有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