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很正常。商场上谈价钱,谈不拢就散,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比如今年夏丰公司的整体销售额就往下掉了一大截,原因很简单——小鬼子那边加强了对香江市场的攻势。
他们给出口厂商搞贷款利息补贴,变相压低成本,拿低价砸市场,夏丰硬着头皮跟他们打价格战,打得苦不堪言。
这场拉锯战从今年开始,一直要打到几年后才见分晓。
三年后,夏丰的负责人回去述职,写了一份分析报告,把小鬼子的策略拆解得清清楚楚,又逐条对比了双方的优劣势。
那份报告后来成了经典,进了大学的经济学教材,一届一届的学生拿来当案例分析。
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十一月二十七日,周五。
上午,曾绮年去了趟通讯室,用专用电台跟四九城粮食局的领导做了汇报,申请转道去海大富。
曹平安则去了展厅,溜达到海大富来的那几家工厂的展位边上,找人聊天。
他和做饼干的老刘聊生产线,和做罐头的小陈聊封口技术,和做糖果的老周聊糖浆的熬制火候。
他问题多,态度好,时不时抖个包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一上午的工夫就跟几个海大富的代表混成了好哥们。
中午曾绮年也跑了过来,往曹平安身边一站,落落大方地加入了群聊。
她不太懂技术,但人聪明,话接得恰到好处,偶尔和曹平安的视线碰在一起,眼睛里都带着笑意,像两个揣着同一个秘密的同谋。
下午,曾绮年不再黏着曹平安了。
她盯上了海大富一家电机公司的女代表——一个四十来岁、说话嗓门比男人还大、喝酒能把一桌人喝趴下的虎将。
两个女人也不知道聊了什么,等散场的时候已经手挽着手,亲热得像认识了十年的老姐妹。
曹平安远远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继续跟老刘讨论面粉的筋度问题。
他心想:曾绮年这个人,想跟谁交朋友,就没有交不成的。
又过了一天。十一月二十八日,周六。
晚上,曹平安和曾绮年照例凑在一间屋里“悄悄交流机密工作”。
由于床上一个人翻身都会发出响动,所以曾绮年没在床上,只是扶着墙,突然,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声音不大,但很急促,像敲门的人心里装着事。
两个人同时弹了起来。
曾绮年一把抓起被子抖了抖,曹平安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把外套扣子系好,又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还好,还好——今晚才刚开始交流,还没来得及“摊白”。
不然屋里那股子味道,来个人精鼻子一抽,什么都明白了。
曾绮年拢了拢头发,冲曹平安使了个眼色,然后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把笔记本合好拿走手里。
曹平安手里拿着那个画得乱七八糟的本子,上面歪歪扭扭描着一个方盒子的轮廓,看起来确实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排人,打头的那张脸倒是认识——程卓然。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陌生面孔,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表情端得四平八稳,一看就是公家来的人。
“你们还在商谈工作呐?我给介绍下,这会香江夏丰公司的伍干事,这位是丰登行薛干事,这位夏丰公社的商务翻译兼秘书李干事。”
程卓然的目光先在两人身上走了一圈,又在两张床之间那段安全距离上停留了零点几秒,最后落在那两个笔记本上。
曾绮年的本子合得严严实实,像蚌壳一样紧;
曹平安的本子大剌剌地敞着,露出半个方盒子的草图,旁边几行标注歪歪扭扭,倒真有几分搞技术攻关的架势。
“咳咳。”曾绮年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程卓然把目光从本子上移开。
曹平安扭过头看她。
曾绮年脸上挂着一个“这下属怎么这么笨”的表情,眉头微蹙,
下巴往自己笔记本上轻轻一点,手指在封面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曹平安愣了一秒,然后猛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本子也合上了,
还用手掌在上面按了按,像是怕它自己再弹开似的。
俩人之所以互动下,是担心气人起疑,孤男寡女的,待在房间里,没个合适的借口,回去怕要写检查了。
门口几个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伍干事嘴角甚至极轻微地撇了撇——就这悟性,放在夏丰公司,三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梁淑敏和彭大兰听到动静,已经从隔壁房间跑了出来,默不作声地站在这群人身后,像两个尽职尽责的背景板。
“程科长。”曾绮年和曹平安这出小哑剧演完,才笑吟吟地转向门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夜宵,
“这大半夜的跑来找我,什么要紧事?不会是肚子饿了,来打秋风的吧?”
这话带着四九城特有的爽利和调侃,把门口那股公事公办的紧绷气氛一下子冲淡了不少。
程卓然被噎得一笑,连连摆手:“公事,公事。打秋风我回四九城去你们单位找你,好歹还能吃饱。
在珠江这地方,你也没饭招待我呀。”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里各怀各的心思。
其实不用程卓然开口,曹平安和曾绮年心里已经跟明镜似的了。
大晚上带着香江夏丰公司的人上门,还能为什么?那个南洋商人没放弃。不但没放弃,还找了帮手来施压。
果然,几句不咸不淡的寒暄之后,那位伍干事就收起了客套的笑容,把话头直接挑到了明处。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客气,但客气里裹着针:
“你们生产的那个速食面,哦,你们叫方便面。到底多少钱愿意出手?
你们要是坚持5毛一包,那我们就只能把事情原原本本汇报到外贸部了。”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嘴咧得不小,牙也露了好几颗,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最后半句话他把语速放得特别慢,像是在念一份通知,又像是在亮一张底牌
——你们不配合,我们就往上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