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件没问题,梁淑敏缓缓把门开大。光从走廊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亮晃晃的长方形。
她侧身让出一条路,语气随意得像是让邻居进屋借个酱油:
“你进来吧,我这没开灯也看不清。”
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屋里是真的黑灯瞎火,而不是三双眼睛正死盯着门口。
对方真就一个人进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件灰布中山装,脚上是黑布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他在黑暗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走到屋子中间站定了,也不东张西望,就背对着门口站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曹平安在担心
——门马上就要夹到彭大兰的手指了。
可就在门板即将碰到她指尖的那一刹那,彭大兰轻轻巧巧地从门上落了下来,双脚触地无声无息,
像一片叶子飘到地上。曹平安连她落地的声音都没听到。
门关上后,梁淑敏才开了灯。
灯光啪地亮起来,屋子里瞬间一片通明。
那中年人背对着门站在那里,不回头,不说话,像是在等。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长长的一条。
梁淑敏把证件再次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无误,冲彭大兰点了点头。
彭大兰已经把烟灰缸收进了口袋,站在一旁。
梁淑敏这才开口问了一句:“你和米杰谈话,我们可以听吗?”
“最好不听。”那人依旧背对着门,声音很平静,
“若是不放心,和米杰一起执行任务的可以听。另一人,不能听。”
“我的任务是两个:一是保护人员安全往返珠江,二是协助米杰同志完成任务。”
彭大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曹平安身边,语气公事公办,
“这两个任务都与米杰有关。我和你,一起听。”
她说到“一起听”时,看了梁淑敏一眼,梁淑敏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继续监听走廊里的动静。
对方没有回头,就站在那里点了点头,意思是同意了。
梁淑敏没听到什么异样,才把证件递给彭大兰,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她反手轻轻带上门,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
——梁淑敏和那穿胶鞋的人,走远了一些,守在走廊的两头。
彭大兰对曹平安示意了一下,下巴往那人的方向微微一扬。
曹平安走到那人对面,把茶杯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脸上堆起一个客客气气的笑容:
“您好,我是米杰。”他说着伸出手去。
“你叫我老穆吧,穆桂英的穆。”
那人转过身来,和曹平安握了一下手,手掌干燥有力,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我的名字是假的。”他补的这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穆您好。不知为何提前见面了?”
曹平安收回手,心里过了一遍——穆桂英的穆,假名字,半夜来访,统战部,看来是有急事。
“事情比较长,我们坐下慢慢说吧。”
老穆往椅子那边指了指,自己先坐下了。
彭大兰始终站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她没有坐下的意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老穆和曹平安在椅子上坐下后,她把自己挪了个位置,从门口挪到了门边的墙前,依然站着,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
“香江那边,我们对外的贸易公司有一龙八部二珠——这个你有了解过吗?”
老穆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放在包上,说话时微微前倾,像是在跟曹平安对暗号。
“了解过。夏丰以及旗下八个业务方向和两个独立运作公司。”
曹平安当然了解过。穿越者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还不如买块豆腐撞死。
“今年上半年,夏丰公司惨不忍睹。尤其是第一季度,只完成了计划任务的30%左右。”
老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曹平安,像是在等他接话。
曹平安没有回应。他的脑子在飞速转
——我应该说什么?说好?还是说不好?
说“好”,那就是政治错误。目前咱们外汇几乎全指望夏丰公司来挣。
除了个别海外华侨心系祖国汇回来的那点侨汇,剩下的外汇全来自夏丰。
和东方阵营的兄弟国家做生意,几乎全是货物记账交易,货换货,不走现钱。
可前些年从凛冬买了不少机械设备,价值太高,
而出口给他们的又几乎是农产品和工矿原料,这就导致逆差越拉越大,有时候就不得不用外汇来冲抵。
至于从西方阵营买设备,那全得用真金白银的货币结算,一分都不能少。
外汇有多金贵,曹平安心里比谁都清楚。
老穆说第一季度很惨,曹平安当然知道原因
——粮食和肉类供给跟不上,对香江的生猪出口一季度只完成了百分之33%,家禽出口连5%都没到,牛羊更是只有可怜巴巴的1%。
只有轻纺机电还能勉强维持,所以才凑出了那个30%。
如果他说“不好,应该加大力度”
——可是,唉,自己人都吃不饱啊。
把粮食从自己人嘴里抠出来,漂洋过海去换外汇,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他如果说“让他们先吃一阵子小鬼子的和更南边那些岛国的,等我们恢复以后再供给他们”
——那完了,这话一旦说出口,他怕是走不出这个院子了。
老穆见曹平安面无表情,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心里大概有了数,便继续往下说:
“后面这个情况报到了最上面。经过这八个月的努力,勉强算是又扳回来了一些。但总体上并不乐观
——相对于去年,我们今年少出口了大概26%,将近三成。”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气中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个数字盖一个沉甸甸的章。
“老穆同志,我想打断一下。”
曹平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稳,比他心里翻腾的东西平静得多,
“你知道我来这里是做什么事的吗?”
“知道。洽谈副食品出口的。”
“减少这么多——你觉得我一个区区小食品厂能补得足吗?那不是一万两万,那是上亿元啊。”
曹平安摊了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