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嘣”
——列车员看都不看,接过车票,钳子下去,四张票齐齐整整地各剪了一个豁口,又把票还给了梁淑敏。
四个人穿过检票口,一直走到月台最尽头,上了最后一节车厢。
上车后曹平安才发现——是软卧。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壁灯罩着乳白色的玻璃罩,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煤油味和皮革味。
比硬卧车厢安静得多,门一关,外面的嘈杂就像被闷在了一层厚棉被底下。
软卧包厢四个铺位,两个下铺两个上铺。
她们三个女人进了包厢,谁都没说话。
曹平安也搞不懂什么意思,索性也不开口,把行李往角落里一塞,在一个下铺坐下来,等着有人打破沉默。
直到火车开动了,车轮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过道里没了人员走动的声响,包厢门关得严严实实,那个女人才开口说话。
她先看了曹平安一眼,又看了曾绮年一眼,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我现在叫彭大兰,是你媳妇。”
“我媳妇?”
包厢里就三个人——曾绮年、梁淑敏、彭大兰,再加上曹平安自己。
那这个“你”显然指的就是曹平安。他指了指自己鼻子,确认了一遍。
“对,你媳妇。”彭大兰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宣读一份文件,
“你叫米杰,这是你的证件。”她从口袋掏出一个小本子,递了过来。
“这位安秀年,是罐头厂的翻译。这次去珠江,是送罐头厂最新研制的罐头面条。”
彭大兰朝曾绮年的方向微微颔首,接着转向曹平安,
“你是罐头厂的技术员,这次跟着去送货的。”
她说到“技术员”三个字时,特意看了曹平安一眼,像是在提醒他:别记岔了。
“哦。”
曹平安接过证件翻开看了一眼——米杰,男,罐头厂技术员。
照片是他自己的,钢印盖在照片的右下角,货真价实。
他把证件揣进兜里,抬起头看着梁淑敏,“那你呢?你用的什么借口?”
曹平安已经大概明白了他们的安排。
估计是因为曾绮年父亲身份特殊,他们用了化名出行。
这个彭大兰,多半是8处的政保人员
——那个说话的语气、那双打量人的眼睛、那两个硕大行李包拎起来跟拎空包似的力气,都不像普通干部。
“我是你二姐。”梁淑敏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一丝促狭,
“你这次去珠江时间久,和媳妇刚结婚,舍不得分开。因为你路上要和安翻译一起押送货物,就找我来陪你媳妇一起去南方。”
她说完冲彭大兰挤了挤眼。
“这借口够蹩脚的。”
曹平安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肩膀往卧铺挡板上一依,一脸“你们编故事能不能走点心”的表情。
梁淑敏伸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下手还不轻,啪的一声脆响:
“有人问我,我会说——我刚从学校毕业,没去过南方,因为弟弟要去南方出差,就跟着你们夫妻俩出去逛逛。”
她收回手,又恢复了正经的表情,“这才是真正的理由。”
“应该没人问。”彭大兰把目光转向曹平安,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
“这两个包厢,八个卧铺,我们全买了。如果有人打听你,你就小心点。”
她的目光钉在曹平安脸上,像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看我干嘛?我就在车厢里睡觉,除了上厕所,绝不下床。”曹平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摊了摊手。
“那铺位怎么分配?”梁淑敏看看彭大兰,又看看曹平安,嘴角微微一翘,
“是我和米杰住一个包厢,还是你和米杰住一个包厢?”
她故意把两个选项摆在一起,语气里有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我和米杰一个包厢吧。名义上,我是他媳妇。”
彭大兰说这话时,嘴唇抿了一下,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字。
不过她没有犹豫,显然是来之前就已经定好的方案。
“我不喜欢和陌生人独处。你们三个人一个包厢,我一个人一个包厢。”
曾绮年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冬天里抽出来的一根冰凌,每个字都带着寒气。
她从上车到现在一直没说话,这一开口,包厢里的空气都跟着降了几度。
“安翻译,我们必须得留一个人陪同您。”
彭大兰转向曾绮年,语气从刚才对曹平安的冷硬,变得柔和了几分,像是在哄一个不太好说话的领导,
“万一有事,我们也好应对。”
“在国内,还是在火车上,能有什么事?”
曾绮年还是冷冷地回了一句,眼睛始终没有从窗户上移开。
窗外是往后飞退的田野和电线杆,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而清冷。
“安翻译,这次专门派了我们两名女同志陪同,就是为了贴身保护您的。”
梁淑敏也开口劝说了一句,语气比彭大兰更软,带上了一丝央求的味道,
“还请您理解一下。”
她说到“贴身保护”时,手不自觉地在自己腰间按了一下——曹平安注意到那个动作,心想:估计藏着家伙。
曾绮年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梁淑敏一眼,又看了彭大兰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曹平安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又好像什么情绪都有。
曹平安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欣赏包厢壁灯上的花纹。
“让我看看你们的文件。”曾绮年把书往铺位上一搁,抬起眼,目光在彭大兰和梁淑敏脸上各停了一秒,
“我怎么没接到命令,说需要有人贴身保护?”
“这……”
彭大兰和梁淑敏对视一眼。
别说只是口头传达没文件——就是有文件,现在火车都开了,上哪儿拿出来?
彭大兰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你们出去吧。我不是讨厌你们,只是我不喜欢和陌生人独处。”
曾绮年语气稍缓了一些,但那个“出去”两个字说得并不含糊,像是关门之前最后一点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