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了,曾绮年看了看时间。
她晚上还有事,便让大家先打住,明天各自消化会议内容,后天继续。
本来想安排一顿晚饭,小食堂那边直接回了一句:没肉没菜,只有白米饭。
曹平安心里门儿清
——这是李怀德在哭穷。不哭穷,传到二商局耳朵里,往后还好弄肉吗?
“既然轧钢厂没有多余的菜招待咱们,那就散了吧。”曹平安拍拍手,
“等厂子正式站稳了,我张罗两桌川菜,大家来尝尝。想吃什么,都写下来,后天我尽量安排。”
会议室里顿时活泛了。
川菜——那可是国庆才开张的,这会儿名气正烫手,在座这些人都只听说过,没一个进过门。
一个个把听来的菜名往纸上写,全是道听途说。
没人真见过领导点什么菜,无非是听说某某领导招待贵客,席上推了什么什么。
曹平安呵呵一笑,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他大概知道领导们点过哪些
——后世市政府网站上写得明明白白,连那位国王住在这儿乐不思归、常点的几道菜都列着呢。
出了会议室,曹平安一眼就看见徐海蓉站在楼道里,背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
“有事?”曹平安走过去问道。
“你升迁了。大家想请你吃饭——全是5股和6股的,你的老部下。”
“我有个屁的老部下。”曹平安嗤笑一声,这徐海蓉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今天算了,晚上有事。明晚吧——我先看看李主任的意思,要是行,咱们后勤供给科一块儿聚。”
“好,我回复他们去。”徐海蓉递过来一张纸条,
“另外,匡科长、靳副科长,还有外边的人,都打电话找过你。这是名单。”
曹平安扫了一眼,把纸条揣进兜里:“今天下班了,明儿我再去见匡科长。”
“煤炭到了一列,我让马永强和陈景山去办的入库。
另外一列应该是到了香河园,那边来过电话,没具体说,听说你不在就挂了。”
徐海蓉凑近了些,把声音压在两个人之间。她知道合同上签的是两列,进厂的只有一列。
“嗯,想得周到。以后这种事,你看着办就行。”
另一边,曾绮年出了会议室,和林尺杭站在走廊尽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目光不时往曹平安这边飘。
曹平安眼尖,立刻收了话头:“没要紧事你就先回。那边曾书记估计还有事吩咐。”
徐海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曾书记,有车来接您吗?”
“我搭林主任的车。”曾绮年的语气完全是公事化的,“叫你过来,有事跟你说。”
“曹厂长,”林尺杭从兜里往外掏东西,“我先把招工表给您。”
“林主任,别叫厂长——副的。万一钮厂长听见了,影响不好。”
“曹厂长,您不用顾虑他。”林尺杭笑了笑,手指在招工表上轻轻弹了一下,
“我们让他当,他才是厂长。我们不让他当——呵呵,回饮料厂玩瓶子去。”
“小曹,林主任是自己人。”曾绮年在旁边悠悠地补了一句,
“他表妹正跟丹姐的儿子处对象呢。要是成了,往后就是一家人。”
曹平安心里豁然亮了。
刚才还在犯嘀咕——这食品厂按理应该以粮食局为主,怎么办公室主任的位子给了二商局?
粮食局带来的人只拿了个计划科科长,不是说计划科不重要,而是办公室管得实在太宽。
厂子刚成立,人事、宣传、职工福利、甚至部分中层的报销审核,全攥在办公室手里。
原来是这层关系。
“曹厂长老家是农村的,农村日子不比城里。”林尺杭把招工表往前递了递,
“我们薛局长的意思是,这边可以匀出几个名额给您。您看看有合适的,从老家多找几个亲戚来。”
“林主任,我有个提议。”曹平安没接表,
“既然都是自己人,往后私下场合别您啊您的,也不叫职务。直接喊名字,亲昵。”
林尺杭没敢应,转眼去看曾绮年。
“曹厂长都这么说了,你就跟他私下论交情。丹姐不会有意见的。”
“好。平安给咱面子,咱得接着。”林尺杭把表收回去,笑起来,
“往后有外人在,该怎么着还怎么着。私底下我就托个大,喊你一声老弟。
哥哥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可有一条——我分得清谁是自己人。到了我手上的事,你只管放心。”
“好,工作上互相帮衬。回去替我谢谢薛局长,名额就不拿了。
大家铆足劲干三个月,我敢说,明年还得接着招工。到时候我再多安排几个人来。”
“林主任,曹厂长说得对。这回多少双眼睛盯着,一下子给曹厂长太多名额,反倒对他不好。
这次算了。往后临时需要补人,你悄悄弄进来就行。”
“懂了。那我回去就这么跟薛局长回话。”
“还有,”曹平安补了一句,
“我刚才在会上说的——招些残疾人和困难家庭的女工,也请薛局长考虑考虑。”
“没问题。原先担心招那么多残疾人,怕不好组织生产。”
“不碍事。后面全上机械化,手指头一摁就能启动上千斤的力气。残疾人好安排。”
眼下没电脑,也没芯片,全是人操控——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很多人去按开关。
把开关做成合适的形状,残疾人就能操作。就算没手的,用脚踩踏板也能干活。
“那曾科长,我到那边等您。”
林尺杭眼力好,看出曹平安和曾绮年还有话要说,把一沓招工表往曹平安手里一塞,先走了。
曾绮年看着林尺杭走远,把声音压下来:
“晚上我去二哥那儿吃饭,今天会上那些事,我打算给他透个底。”
说完就拿那双眼睛看着曹平安,眼波里像牵了丝。
“晚上几点能忙完?我想抱着你睡觉。”
“孩子送我父亲那儿了。这周我陪你,抓紧把厂子的一些规章制度定下来。”
她说话时中间顿了一下。
曹平安听懂了那层意思
——只是有点意外,曾绮年怎么忽然又这么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