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伸手去接名单。
“小曹同志的背景就不用查了。雇农出身,家里还有长辈在部队,立场没问题。能力
——大家也有目共睹。你觉得呢?”
“是。”李怀德的喉咙动了一下,“曹平安同志的背景、身份、能力,都毋庸置疑。”
“你们去忙吧。我还有事跟小曹商量。”
杨胜利挥挥手,赶人的架势跟赶苍蝇差不多——干脆,利索,不留余地。
果然是军人出身。交代完,就撵人。有几人还在迷糊,也不知道他专程把这一大帮人喊过来,到底是干嘛的。
曹平安觉得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滚,凉飕飕的。
哎!众矢之的。
杨胜利这个混蛋,这个浓眉大眼的,也会玩阴的。
几人正要退出,杨胜利又开了口:“怀德,中午冶金局、粮食局、二商局会来人。你不要离厂。”
“是,杨厂长。那——要准备工作餐吗?”
杨厂长没答,只拿目光扫了一下吴主任。
“厂长,我们接到电话说三个局会来人,可没说几点到,也没说几个人。”吴主任赶紧上前半步。
“你先看着预备。总不能人来了不给饭吃,显得咱们小气。”
“是,厂长,我马上去准备。”
众人鱼贯而出。李怀德走到门口,回过头深深看了曹平安一眼。
曹平安心里那个憋屈。
李哥——该不会不信我了吧?
季红旗是最后一个出去的。
她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在曹平安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到杨厂长身上,最后竟然点了点头,也不知她到底看出什么名堂来。
门合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曹平安不等杨胜利出下一招,抢先把牌摊了。
“厂长,其实关于生产流程管理,我有点想法——还不成熟。本来打算等成熟了再献给厂子。”
“快说快说。”杨胜利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屁股从椅背上弹了起来,“不成熟没关系,说出来慢慢完善。”
曹平安理了理思路,把散在脑子里的念头归拢成线。
“杨厂长,我把眼前的问题从头捋了捋。
车间里——物料乱堆,废料满地,工具用完随手一丢,通道经常被占着,地面油污杂物断不了。
设备大多没有防护,老旧简陋。所以工伤事故一桩接一桩,怎么也压不住。”
“这些事盘来盘去,根子很可能出在制度上。咱们的管理,历来靠的是行政命令、分层级管控。
模式就是从部委到市局,市局到厂,厂到车间,车间再到班组,一层层靠行政层级压下去。
管理手段呢?发文件,下指令,开大会,靠红头文件管生产
——强调服从,强调纪律,抓考勤,搞奖惩。说到底,重心是管人。”
“这样一来,现场的物料、环境,就被忽略了。不管车间还是班组,心里最先盘算的永远是任务怎么完成
——别的统统往后排。”
“安全管理上也是同一个路子。
定一套安全操作规程,告诉大家机器怎么开、不许违章;然后安全教育、开会宣讲、强调劳动纪律。
出了事故,追责,批评,处分,通报。咱们实际上是从行政纪律、思想教育、操作规程这几样入手来治理隐患。
心里总想着:只要人听话、守规矩,事故自然就少了。”
杨胜利没有打断,但交握的手指收紧了些。
“可反过来看——人恰恰是最复杂、最难管的。
守规矩?常常是当面守着,背过身去该怎样还怎样。
车间里几乎成了惯例:领导来之前突击大扫除,平时工具照样随手乱放,油污随处可见。”
曹平安摊开双手,像是在桌上铺开一张看不见的图纸。
“这就是我看到的真实状况。
根据这些,我琢磨出了一个‘三流’的概念——人流、物流、污流,得从根上把现场秩序理清楚。
杨厂长,您看这个思路,能不能往下走?”
杨胜利把身子微微往前一倾,一只手撑在桌面上,问话干脆利落,像在指挥部里问作战方案。
“现场秩序?怎么个理清法?”
“先把车间现场的‘物’安顿好。
所有东西都给它定个位置
——原料区、在制品区、成品区、工具区、废料区
——画线标清楚,除了指定位置,哪儿也不许堆。通道就是通道,一寸也不能占。”
“然后让人按着‘流’走。人走人的通道,料走料的路线,废料从另一条路出去,绝不交叉。谁乱了线,当场纠正。”
“设备也不能将就。能加防护罩的就加,该定期保养的就定下周期,谁用谁检查,交接班的时候当面点清。
地面上的油污,随时清,不许过夜。工具用完归位,下一个班次的人来了,看到的跟上一个班次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曹平安拿起杨厂长桌上的茶杯,在桌面摆了两个位置,又挪开。
“这套东西听上去都是小事
——定位置,画线,搞卫生,做保养。可这些小事每天做、人人做,车间的面貌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不用厂长天天盯着,不用车间主任吼破嗓子,工人自己就知道什么东西该在哪儿,走哪条路,用完怎么办。”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看着杨胜利。
“关键是——得有人先带头。而且得让大家看到,规矩定了就不会改,不会今天一套明天一套。”
杨胜利听完,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曹平安。这一回不是扔,是递。
递的时候身子是往前倾的,手伸过了半张桌子。
曹平安正要继续往下展开,桌上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那部黑色的听筒,把话收住。
杨胜利皱了皱眉,起身去接电话。
曹平安这才注意到,杨胜利桌上竟摆着三部电话
——其中一部是红色的,搁在桌角最靠里的位置,漆面发暗,像一块沉默的砖。
那就是传说中的保密电话?
“我杨胜利。嗯。好,好,好的。”
杨胜利挂了电话,又在桌面上按了一个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