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要来签合同的。”贺裕平一边领着他往外走一边解释，
“可早上接到王书记的电话，专列加在明天晚上了。
时间紧，我们书记在那边协调把别的车先调过来，让我接您去嘴泉找王书记办货运登记
——王书记那边中午之前就得报上去。”
“哦——那快走，咱们快去。”
曹平安脚步立刻加快。他本来还担心得坐火车过去，那时间可就说不准了。
“我带车过来的，来得及。”
出了矿务局大门，曹平安看见停车场上戳着一辆帆布吉普，心里那点疑虑就散了。
这年头能弄辆吉普来做局，骗子得有多大的本钱。
贺裕平开着车一路突突突到了嘴泉站。
王达畅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桌上铺了好几张表，烟灰缸里戳着三四个烟头。
车皮这玩意儿，按正常流程得提前一周通知。
可这回不知抽了什么风，上头突然就来了通知——明晚线路上有空闲，可以多发两个专列。
曹平安一听就明白了王达畅的意思。
按理说突然增加运力，他只需要把排在后面的车次往前挪一挪就行。
平城每年外运煤炭900万吨往上，每天正常就要发7到11个专列，哪天铁路上有空了多发2列，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王达畅专门把自己叫来，把“两个专列”的消息往桌上一拍，那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我手里有两个专列，你拿什么来换？
贺裕平也是老江湖，听完这两句，屁股还没坐热就站起来了，说自己上个厕所，转身就出了门，还不忘把门带严。
“王哥，”曹平安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您跟我表姐都是熟人，我跟您也不见外。我老家那边有些特产，不知道哪个合您口味
——我下次带点过来。
要是没有合口的东西，我手头还有些印刷好的画册，挺精美的。”
“特产”是行话，意思是你需要什么物资，我想办法去置换。
“印刷精美的画册”——什么画册印刷的能比人工画的还好？只有印出来的钱币才配得上“精美”两个字。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不要物资也行，给钱。
这就是赤裸裸的行贿了。
给物资可以说是单位之间的物资协作，往后几年有些省甚至专门成立了物资协作局，就为了跟别的省置换资源，说起来也算名正言顺。
可要是给钱，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犯罪。
“我一个搞铁路的大老粗，懂啥画。”王达畅眯起眼，摆摆手。
那就是不要钱。
曹平安暗暗松了一口气——给他钱他要是哪天栽了，把自己供出来，自己也得跟着吃挂落。
“那王哥，您能说得通透点不？我这人脑子有点笨。”
“昨晚那个茶挺好喝，估计你那边产量也不多。”
王达畅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碾，不紧不慢地说，
“还有那个罐头——你们产量大不大？站里出钱买。要是都没有，其他的糖果糕点也行，我给职工发福利。”
搁这儿等着我呢。
曹平安心里门儿清——昨晚送的那两样东西入了王达畅的眼了。
茶叶最好，系统给的，多的是，不花一分钱，拿出来就是纯赚。罐头嘛，得花钱买，有成本。
“王哥，您说个数。我回去寻摸寻摸，总能弄来。”
“我这个站正式工一百来号人。茶要30斤，罐头要500听——没有肉的，水果的也行。”
曹平安在心里飞速打了个算盘。
肉罐头基本都是出口的，国内很少流通，这点王达畅心里也有数。
国内建罐头厂的初衷就是为了出口赚外汇，橘子、糖水梨这些水果罐头产量大，外销吃不下才有少量转内销。
老百姓在供销社里能见着的，基本都是水果罐头，肉罐头是稀罕物。
王达畅提的要求，细算下来其实不过分。
茶叶这块，普通职工一人2两，干部发2两，站领导层来个4两，满打满算也就20、30斤的量。
罐头每人2听，干部多分几听，撑死了500罐
——一个百来号人的单位发福利，这个数算是在合理范围之内，既不算狮子大开口，也不至于寒酸到拿不出手。
曹平安心里有数了
——茶叶在平城和四九城一个德行，供销社柜台上的价签端端正正戳在那儿，后面的货架永远是空的。
有价无市，有标无货。王达畅开了这个口，就说明这东西在平城比肉还难弄。
可曹平安犯的是另一个嘀咕：
他敢不敢往外拿这三十斤茶叶？
茶叶不是罐头，罐头好歹有来路
——宋裕民的罐头厂是真实存在的，发票、运输单、入库出库，一套手续走下来天衣无缝。
茶叶呢？系统给的东西，凭空出现的。
万一有人顺着茶叶的线头往回查，查到最后发现源头是一团空气
——投机倒把还能交罚款找人说情，罚钱蹲大牢都有个谱；
系统给的玩意儿要是被盯上了，怕是得直接切片研究研究，万一能造出系统呢。
“兄弟，福利的事你慢慢思量。”
王达畅看曹平安半天没吭声，也不催，反而把话头一转，
“我叫你来，是要问你能不能吃下两个专列。要是能，明晚我全发给你。”
曹平安抬起头。
王达畅脸上挂着笑，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后面的眼神很稳，不急不躁，像个坐在棋盘前等对手落子的老棋篓子。
这一招以退为进使得漂亮。
先把好处摆在你面前——两个专列，明晚就发，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至于茶叶罐头的事，我提是提了，你办不办得成，我不逼你。
办成了，我欠你个人情；办不成，我也没损失什么
——运力是上头拨下来的，又不是我王达畅掏钱买的。
王达畅从桌上摸起烟盒，抽出一根递到曹平安面前。
心想：我就以退为进，看你小子接不接。
你要是上道，以后手里碰上合适的计划外运力，我都可以给你划拉点。
你要是不上道，那就只能看章蕴华的面子，给你随便划拉了。
曹平安接过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忽然一咬牙：
“王哥，罐头没问题。500罐，我两周之内运到你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