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是那条鱼。”
曾绮年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口戳了戳，指甲隔着衬衫轻轻地划了一个圈，
“昨天丹姐拿了几盒方便面罐头回去。晚上她儿子加班回来，说下午错过饭点没吃饭，想下碗面。
丹姐就想到了你那罐头面，给儿子泡了一碗。你猜怎么着？”
“还用猜？加班错过饭点，晚上早饿疯了。往常还得生火烧水，折腾半天，丹姐三分钟就端出一碗热面
——儿子肯定把老妈往天上夸。”
曹平安握住她那根在胸口作乱的手指，低头在她指尖上轻轻咬了一口。
曾绮年被他咬得指尖一痒，抽回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丹姐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东西不光高原上的战士用得着，城里也有大把工人需要。
不想生火的时候，不方便生火的时候，三分钟一碗面，多省事。”
“所以丹姐今天就跑你单位去找你了？商业局也要掺和进来？”
“是。丹姐还要亲自挂帅。上头提倡全面跃进，这要是做成了，可比那几个酱菜厂规模大多了。
商业局也要放一颗卫星。”
曾绮年说着，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让他别闲着。
“丹姐好魄力。”曹平安就势在她肚子上轻轻拍了拍，像拍一颗熟透的瓜。
“原来丹姐是想把这事放在二商局来办——
把你借调过去，她总负责，再挑个人当厂长，让你做副厂长管生产。但我替你回了。”
曾绮年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带着探询，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你不会怪我吧？没经你同意就替你做主了？”
“不怪。”曹平安把手从她肚子上移开，重新捏住她的鼻子，轻轻晃了晃，“你是一家之‘王’嘛。”
“我跟你哭啊——你是不是怪我？怪我没跟你商量就替你做主了？你老实说。”
曾绮年把他的手从鼻子上拨开，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把他脸颊往中间挤，挤得他嘴巴都嘟了起来。
“真没怪你。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道理。”
曹平安被她挤着脸，声音从嘟起来的嘴唇缝里漏出来，含含糊糊的，顺势在她掌心里亲了一口。
“不管，你有怨气也得认——我这么做，对你最有利。”
曾绮年松开他的脸，手掌在他胸口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把这句话按进他心里去。
“我知道你对我最好。没怨你。”曹平安捉住她按在胸口的那只手，拉到嘴边亲了亲手背。
“我的想法还是咱俩原来商定的——你在轧钢厂来做这个事。进退都有利。”
曾绮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数他的手指，像是在列理由。
“怎么有利？”
“做成了，你主导这个事，自然就是方便面厂的厂长。
就算上头派人下来，你也是副厂长——跟去商业局一样，没损失。”
她掰下他第一根手指，“万一最后被拿去做军粮，也是你轧钢厂上交的——对你来说还是功劳。”
又掰下第二根，“可要是去了商业局，那就是商业局上交的，轧钢厂可不会替你请功。
就跟你帮公安破案一样——公安替你请功，冶金系统不会理你。”
掰完三根手指，她把他的拳头合上，两只手包着他的拳头，晃了晃。
“其实我对当官没多大兴趣。”曹平安把拳头从她掌心里松开，翻过手来，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颊，
“我估计玩不过那帮人。做普通工人最好。”
曾绮年偏过头，在他手背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两排浅浅的牙印。
每次都这样，一说到往上走就开始打太极。她气得想咬他。
“现在牵扯到商业局、冶金局、粮食局三家——审批会慢一点。但做成之后，肯定是你来主导。不过——”
她顿了顿，眉心拧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拽住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一下一下地捻着，
“我怀疑李怀德可能想当这个厂长。今天他对丹姐，已经起了戒备。”
“对丹姐戒备？为什么？”曹平安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里的皂角味。
“肯定担心丹姐要借调你。”
曾绮年把脑袋从他下巴底下钻出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指头，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盖章，
“他那个人，我太清楚了。我估摸着这几天他就会有动作——你心里得有个数。”
“我注意什么？”曹平安揉了揉被戳过的地方，一脸无辜。
“你说注意什么？”曾绮年又在他另一边额头上补了一指头，两边对称了，
“万一他使个坏，把这功劳往自己身上一搂，回头拉拢帮你干活的那几个工人呢？万一把你一脚踢到别的科室去了呢？”
“李主任想要就给他呗。”曹平安把身子往床头上一靠，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东西，
“我回去干我的采购就完了。本来做这个，初衷就是想换点粮食回来，给四九城的粮荒松松劲。
李主任比我能力强，人脉也广，他来操盘，比我强。说不定真能多换回几船粮食来。
要不——明天我直接去找他，让他来挑头？”
曾绮年噌地从他怀里坐直了，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头一回认识眼前这个人。
“怎么了？”
曹平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本来正搭在她肚子上面的上上面，漫不经心地揉着，这会儿也讪讪地停住了。
“你是认真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拿秤称过。
“嗯，是啊。”曹平安把手收回来，两只手交叉着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你不是说粮食已经很紧张了吗？我琢磨着，底下肯定还有大把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
要是李主任真能多弄回来点粮食，救的人不就更多了？”
曾绮年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他看了好一阵。这一刻她真有点看不懂曹平安了。
说他圣人？他睡别人老婆，虚报采购费，投机倒把，桩桩件件都踩在违法违规的线上。
说他是大醇小疵？
可这桩事上，功劳都送到嘴边了，他居然要往外推。
他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