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王婶说,摆着手,但嘴角压不下去。
“孩子有出息,是村里培养得好。”
他对李老栓说,说完了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
李深站在堂屋里面,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父亲。
前世李守田这辈子没在村里抬过头。
他在砖瓦厂搬了二十年砖,腰累坏了,李老栓为了照顾他,让他给村里当会计。
村里人办红白喜事,他去了也是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别人敬酒他才喝。
那时候李深不懂,以为父亲天生就是那种不爱说话的人。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不爱说话,是没什么好说的。
一个在砖瓦厂搬砖的男人,儿子没考上大学,在南方打工,过年回来说不上三句话,他能跟村里人说什么呢?
现在他有了能说的话。
只有六个字,“我儿子捐的”。
够他说一辈子了。
李老栓挤到李守田旁边,两只手握住他的手,上下摇了好几下,像在压水井。
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激动的泪还是灯光的反照。
“大山,你放心,这钱每一分都用在修路上。
开春就动工,路从村口修到东河桥,水泥路面,三米五宽,大车都能走。
到时候立块碑,把捐钱人的名字刻上去。”
李守田转头看了一眼李深。
李深点头。
李守田转回去,对李老栓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了。
“碑上别刻我和王秀兰的,刻我儿子的名字。”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从院门口传到堂屋,又从堂屋传回院门口,像一阵风,卷过每个人的头顶。
王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盘凉了的炸年糕,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她没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年糕上。
系统瘫坐在虚拟地上,把擦过眼泪的纸巾扔了一地。
“本系统不行了。
你爸那句话杀伤力太大。
碑上别刻他和王秀兰的名字……本系统一个系统都要哭了。
宿主,你赢了,本系统今天不嘴贱了。”
后来听说,年后初八,开工的鞭炮在村口炸响。
红色纸屑飞了一地,有几片飘到路边的麦秸垛上。
村委会组织村民出工,李老栓带头,扛着铁锹走在最前面。
男人们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女人们戴着草帽,手里提着水壶。
水泥和沙子一车一车运进来,堆在村口,用塑料布盖着。
搅拌机轰隆隆响起来,声音从早响到晚,震得地面都在颤。
李深特意请假回来看看,绕到村口看了一眼。
路基已经铺好了,三米五宽,从村口的老槐树一直延伸到东河桥。
河面上的旧桥太窄,要加宽,几个石匠蹲在桥头敲石头,锤子砸在石头上,叮当叮当,声音清脆。
碑立在村口老槐树旁边,是一块青石碑,碑面磨得很光滑,字是刻上去的,填了金粉。
碑文是李老栓找人写的,开头是“功德路”三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公元一九九八年春,东西河村村民捐资修建”。
再下面是捐款人的名字。
首行刻着:李深捐五万建。
李深站在碑前,看了几秒。
碑面上的金粉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的名字在最上面,最大,最亮。
他想起前世路过村口的时候,这块地方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的是“村村通工程”,没有名字。
那时候他觉得那些刻在碑上的名字离他很远,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他的名字在上面,他成了那个“另一个世界的人”。
村里老人现在见到李守田就竖大拇指。
王婶在巷口碰见他,喊一嗓子“大山,你养了个好儿子”。
张叔在集上碰见他,放下菜篮子非要跟他握个手。
赵婶更夸张,每次看见他都要说一遍“我儿子说了,要向你家李深学习”。
李守田每次都说“哪里哪里”,但脸上的褶子笑开了,像秋天被太阳晒裂的柿子。
有一天傍晚,李深从外面回来,看见李守田在村里散步。
他背着手,走得很慢,从村口走到东河桥,又从东河桥走回来。
路上碰见谁都要停下来聊几句,聊完继续走。
他走路的时候腰挺得很直,跟以前那个驼着背、低着头、贴着墙根走的李守田不是同一个人。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修的水泥路面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李深站在路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没叫他。
系统难得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冒出来,穿着一身老头衫,蹲在虚拟地上,托着腮帮子。
“本系统以前觉得人类的感情很麻烦,又哭又笑的,还费钱。
但现在觉得……有时候也挺好的。
宿主,你爸这个背影,本系统给满分。”
李深没接话。
感情确实麻烦,修路麻烦,设助学金麻烦,跟村里人解释钱从哪来更麻烦。
但看着父亲挺直的腰杆,那些麻烦都不算什么了。
大年初二,天没亮透,王秀兰就起来了。
厨房里锅铲碰铁锅,油烟焦香从门缝挤进李深房间。
他躺在床上盯天花板,一道裂缝从灯座伸到墙角。
翻身坐起来。
早饭小米粥。
配王秀兰腌的咸菜,切细丝,淋香油,碗底沉着几粒花椒。
李守田喝粥吸溜响。
李深小时候嫌烦,现在听着亲切。
王秀兰坐在对面,筷子夹一根咸菜丝,在碗沿上顿一下,又放下。
“深子,妈想回你姥姥家看看。”
她没看李深,目光落粥碗里,手指在筷子中间慢慢搓。
李深认得那个表情。
王秀兰每次说回娘家,眼皮垂着,嘴角往下抿,像在做没把握的决定。
她嫁到李家二十多年,回去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
李家穷,大嫂脸色像腊月天,说话夹枪带棒。
最让她抬不起头的是李深,镇上出了名的学渣。
现在不一样了。
数学竞赛省第一,给村里捐钱修路。
“去呗。”
李守田把碗放下,用袖子擦嘴,“我们一起去。”
李深愣住。
李守田这辈子最不愿意去的就是王秀兰娘家。
大舅哥不怎么跟他说话,二舅哥聊城里的事他插不上嘴,只能坐在堂屋里喝茶,喝到茶叶没味再换一泡。
每次回来都沉默一整天,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爸,你真去?”
“去,怎么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