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又脆又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刘宏达身后，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
她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冷静但我其实很生气”的表情，眉头拧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沈清秋那是穿得太少，冻的。
跟李深没有关系。”
刘宏达回头看她，又看看沈清秋远去的方向，挠了挠后脑勺。
手指头在头皮上扒拉了两下，头发本来就乱，扒拉完更乱了。
“不对吧班长，沈校花穿的那件棉袄挺厚的，袖子都鼓起来了。
倒是你穿得比她少，你脸都没红。
我看她就是……哎哟！”
他的脚被林婉清狠狠踩了一下。
林婉清的鞋跟不尖，但她用了劲，整个脚掌压上去，碾了一下。
刘宏达抱着脚原地跳了两下，脸上的肉跟着抖，嘴咧得老大，嘶嘶地吸着冷气。
“班长你怎么踩人！”
林婉清瞪着他，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来，眼珠子瞪得溜圆，眉毛竖起来。
“胖子，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赶紧滚蛋。”
“我怎么不会说话了？我说的是事实啊！
沈校花确实穿得比我多……不是，比班长你多……”
“你还说！”
林婉清抬手要打，巴掌举起来，五指张开。
刘宏达往旁边一闪，身子往一边歪，差点撞到后面的人。
他缩着脖子，脑袋往肩膀里缩，一脸委屈，嘴角往下耷拉着。
“班长你怎么还骂人啊……”
“我就骂你了怎么着？
马上放假了，我就骂你了，谁让你不会说话！”
刘宏达还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看见林婉清又抬脚，赶紧往后跳了两步，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还回头喊了一句“班长你太凶了”，声音在风里飘着，然后一溜烟消失在人群里，棉袄的后摆一扇一扇的。
林婉清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深呼吸。
她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又吸了一口气。
转头看李深。
李深摇了摇头，转身往教学楼那边走。
“李深！”
林婉清在后面喊了一声，追上来，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又急又密。
她跑到他旁边，跟他并排走着，步子有点急，呼吸还没喘匀，肩膀一起一伏的。
“下学期，你还会留在五班吗？”
李深停下来，转身看她。
她没刹住，往前多迈了一步，又退回来，脚底下蹭了一下。
她的表情很认真，跟刚才踩刘宏达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在里面，又怕被人看见，所以故意把脸绷得很紧。
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往里收。
“班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婉清犹豫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把衣角卷起来又放开，放开又卷起来。
“我听说……好几个精英班的班主任找校长了，想让校长把你调到他们班去。
一班二班三班都找了，说你在五班是浪费，说你该去更好的环境。”
她说完，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鞋尖碾着地，左右碾了两下。
李深看着她的头顶。
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披着，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耳朵尖，也是红的，红了一小块。
“别听他们乱说。”
他说完，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稳稳的。
林婉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她愣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一半又压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头在头发上拢了两下，转身往另一边走。
期末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学校在行政楼三楼会议室召开了教学质量分析会。
这个会每个学期末都开，但今年开得比往年早，消息也传得比往年快。
有老师说，童校长看完成绩单之后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没说话，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会议室不大，坐满了人。
高一高二的教研组长来了，高三全体教师到齐了，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副校长和教务主任也来了。
长条桌上铺着白色桌布，边角有点发黄，摆着几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东阳镇中学”的红字，边角都磕掉了漆，露出里头黑乎乎的铁。
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一粒一粒的。
童校长坐在最前面，面前摊着成绩单，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头的眼睛盯着纸面。
他没说话，手指在成绩单上慢慢点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旁边坐着副校长和教务主任，三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童校长点了点头。
“开始吧。”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得快，一下子就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椅子不响了，茶杯不响了，咳嗽声也没了。
副校长站起来，走到前面的投影仪旁边。
那台投影仪是学校去年才添置的，老式的那种，铁壳子，上面盖着一块布防尘，布是蓝色的，边角起了毛。
他把布掀开，把透明的成绩单放在玻璃板上，打开开关。
投影仪嗡嗡响了两声，灯泡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成绩单投射到墙上的白布上。
墙上的白布是用旧床单改的，边角还有两道缝补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的。
第一张是精英一班的成绩。
平均分583，最高分沈清秋749，600分以上21人，全校前100名占了32个。
数据中规中矩，跟往年差不多。
几个精英班的老师靠在椅背上，有人跷着腿，有人两手抱在胸前，表情平静，这个成绩在他们意料之中。
第二张是二班的，第三张是三班的，都差不多。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小声聊天，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钢笔尖在本子上划拉，有人在搪瓷杯里吹茶叶，茶叶浮上来又沉下去。
“下面，高三五班。”
副校长把最后一张成绩单放上去。
他的手指捏着胶片的边角，放得很稳。
投影仪的光穿过透明的胶片，数字一行一行打在墙上，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会议室安静了。
班级平均分：568分。
较上次联考提升：2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