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带着“期末突击军团”每天晚上在教室里多待两个小时。
突击军团是周强起的名字,一开始叫着玩的,后来大家都叫顺口了。
刘宏达最拼,每天晚上最后一个走,把白薇薇给他画的重点翻来覆去地背,背到后来眼皮打架了,就拿冷水拍脸,拍完了接着背。
考试那几天特别冷。
考场是老教学楼,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的。
教室里没有暖气,写字的手都是僵的,握着笔像握着一根冰棍。
有人写着写着停下来,把手塞进袖子里暖一暖,再抽出来继续写。
但五班的学生没有一个提前交卷。
每个人都坐到最后一秒,把卷子翻过来检查一遍,再翻过来检查一遍。
有人检查了三遍还不放心,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最后一科是理综。
考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多钟太阳就没了,五点钟已经灰蒙蒙的了。
五班的学生站在教学楼前面,有人在对答案,你一道我一道地掰扯;
有人在算分,掰着手指头加来加去;有人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白牙;
有人耷拉着脑袋,两手插在兜里,脚尖在地上画圈。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李深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往两边分开,中间留出一条道。
李深刚走出教学楼,就被几个人围住了。
周强从后面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胳膊勒得他往前一倾,差点没站稳。
刘宏达在前面挡着路,两手叉腰,笑嘻嘻的。
后面还有人推,手掌抵在他后背上,往前拱。
“一,二,三!”
也不知道是谁喊的口令。
几个人同时弯腰,手伸到他腿弯底下,往上一抬,把李深抬了起来。
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两条腿乱蹬,鞋底在空中划来划去,嘴里喊着“放我下来”。
没人听他的。
几个人抬着他往操场边上走,步子齐刷刷的。
他们把他抬到操场边上的雪堆跟前。
雪堆是前几天扫雪的时候堆起来的,堆得老高,比腰还高,顶上盖着一层新雪,白得发亮。
几个人晃了三下,一,二,三,然后松手。
李深整个人栽进雪堆里。
雪花溅起来老高,扑簌簌落下来,落了他一脖子,冰得他直缩脖子,嘴里嘶嘶地抽气。
全班站在雪堆旁边,笑成一团。
有人在拍手,啪啪啪的,节奏乱得很。
有人在跺脚,鞋底磕在地上,咚咚响。
有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手撑着地,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深从雪堆里爬出来,头发上全是雪,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校服领子里也灌了不少,后脖颈冰得发红。
他甩了甩头,雪花从头发上飞出去,落在前面几个人的脸上,凉丝丝的,有人眯起了眼睛。
周强笑得最欢,指着他的脑袋喊:“李深你像个雪人!”他笑得前仰后合,手指头点着李深,胳膊都在抖。
李深抓了一把雪,在手里攥了攥,攥成团,直接糊在他脸上。
雪团在他脸上炸开,碎雪溅了一脸,眉毛上、鼻子上、嘴唇上全是。
“哎!”
周强被糊了一嘴雪,呸呸吐了两口,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
他弯腰也抓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瞄准了扔过来。
李深往旁边一闪,雪团擦着耳朵飞过去,砸在后面一个人身上,那人“嗷”了一声。
两人在雪地里追着打闹,你扔我一个,我扔你一个,跑得鞋底打滑,差点摔了。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有人喊“这边这边”,有人喊“接住接住”。
不知道谁扔了第一个雪球,场面就控制不住了。
二十多个人在操场上打起了雪仗,雪球飞来飞去,有的准,有的偏,有的还没飞出去就散在手心里了。
有人躲到树后面,树干挡着身子,只露半个脑袋往外看。
有人趴在雪地里装死,脸埋在雪里,屁股撅得老高。
有人被追着满操场跑,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后头跟着一串人。
天快黑透了,操场上已经看不清人脸了,只能看见一团团黑影在雪地上跑来跑去。
笑声还一阵一阵的,在冷空气里传得老远。
李深拍了拍身上的雪,从雪堆旁边站起来。
棉袄湿了一片,裤腿上沾着雪渣子,鞋里也进了雪,化了之后凉飕飕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同学。
周强正追着刘宏达跑,嘴里喊着“别跑别跑”,刘宏达回头扔了一个雪球,砸在周强胸口上,周强停下来拍衣服,刘宏达趁机跑远了。
林婉清站在教学楼台阶上,看着操场上的闹剧,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着。
她手里攥着一双手套,是织的,毛线的,一直没戴上。
远处有几个女生在堆雪人。
张晓倩蹲在旁边,把围巾解下来给雪人围上了。
围巾是红色的,围在雪人脖子上,在一片白里头特别显眼。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蹲下去调整了一下围巾的位置。
快乐的日子总很短暂。
天黑了,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有人回宿舍,有人去食堂,有人在校门口等家长来接。
李深站在雪堆旁边,拍了拍身上剩下的雪,往校门走。
几天之后,期末联考成绩张榜那天是个大晴天。
零下七八度,冷得人缩脖子,但太阳好得很,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学校公告栏前头天晚上就有人守着。
等天亮的时候已经围了两三百号人,里三层外三层,把公告栏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脖子伸得老长;有人从人缝里往里挤,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里蹭;
还有人踩着砖头趴在前头人的肩膀上,砖头搁在雪地里,踩上去歪歪扭扭的。
冷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吹得红榜哗啦啦响,纸边一翘一翘的。
但没人愿意走,都缩着脖子在原地跺脚,脚底下咚咚咚的,此起彼伏。
教导处的老师搬着梯子过来贴榜,梯子往墙上一靠,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两边的人挤得更紧了。
第一张红榜贴上去的时候,前面几排的人脑袋齐刷刷往前探。
“第一名,高三一班,沈清秋,749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