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海被叫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要汇报工作。
进门看见老孙坐在沙发上，桌上摆着录音机，他心里咯噔一下。
老孙按下播放键。
赵富贵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
“……周副镇长儿子不是想拿竞赛保送吗？让李深参加不了竞赛，名额自然空出来……”
周大海脸上汗下来了。
“周副镇长，”老孙盯着他，“解释一下？”
“主任，这、这是诬陷！”
周大海嗓子发紧，“赵富贵胡说八道，我从来没让他这么干……”
“从来没？”老孙冷笑，“那你为什么要求对李深搞特殊考试？为什么给童校长施压？”
“我……我只是履行监督职责……”
“履责？”老孙一拍桌子，茶杯盖蹦起来，
“我看你是滥用职权，给你儿子铺路！”
周大海不说话了，手撑着桌子。
“两个选择。”
老孙往后一靠，“第一，主动交代，接受内部处理。
第二，等纪委正式介入。
你自己选。”
周一清晨，东阳镇中学操场。
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低。
三千师生站得整整齐齐，旗杆顶上的国旗被风吹得啪啪响。
童校长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连夜写的稿子，红光满面：“现在宣布学校处理决定！”
他嗓门大，台下听得清楚。
“经查，高三一班周明轩同学，串联八十多名学生，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联名诬陷同学，干扰学校正常教学秩序，造成恶劣影响。
依据校规，给予记大过处分！取消本年度所有评优评先资格！”
台下鸦雀无声。
童校长讲到一半，队伍里有人咳嗽。
赵天龙捂着嘴，狠狠咳了三声。
“啊！”
一声尖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李春梅从队伍里冲出来，捂着肚子，脸白得跟纸似的，眼泪哗哗往下淌。
她跌跌撞撞往主席台跑，跑几步绊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真磕，裤子上血都渗出来了。
她爬起来继续跑，爬上主席台，一把抱住童校长的腿，仰着脸，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片。
“校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她哭得声音都劈了，“李深……李深他害死我们的孩子了！”
全场死寂。
童校长懵了，低头看她：“什么孩子？李春梅同学，你慢慢说……”
李春梅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卫生纸包，手抖着打开，里头一摊暗红的血，还有一小团肉，跟鸡肝似的。
“这是昨天流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逼我吃药……说怕影响他全国数学竞赛……”
说完，她突然弯下腰，哇地吐出一口血。
血顺着嘴角淌在校服上，红得刺眼。
全场炸了。
女生们捂着嘴，有的吓得哭出来。
男生们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李深看。
老师们面面相觑，王美娟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赵天龙在台下喊：“我早说李深不是好东西！搞大人家肚子还逼人流产！”
马辟京跟着喊：“人渣！开除他！”
周围学生跟着起哄，骂声一片。
九七年的小镇，“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闻，“逼人流产”更不是人干的事。
童校长看向李深，眼神复杂：“李深同学，这事儿你有什么说的？”
李深从队伍里走出来，一步一步上了主席台。
他脸上没有怒，没有慌，甚至带着点可怜的意思。
李春梅看他那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李深站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
“校长，各位老师，同学们。”
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去，清楚，稳当。
“首先，我得谢谢李春梅同学。”
全场愣住。
谢谢？
“谢谢她，用这么拙劣的戏，给了我今天这个机会，一个彻底揭穿某些人真面目的机会。”
李春梅尖叫：“你胡说！证据都在这儿！”
“证据？”李深笑了，笑得冷，
“你说的证据，是上周五下午，你在东街‘康民药店’花三块五毛钱买的鸡肝和食用色素。”
他转向童校长：“校长，要是不信，现在派人去那家药店问。
老板娘姓刘，脑门上有颗痣，她肯定记得这个‘买鸡肝做实验’的高中女生。”
李春梅脸刷地白了。
他怎么会知道？！
李深从兜里掏出录音笔，举起来。
“真正的证据，在这儿。”
他按下播放键。
操场大喇叭里，传出一段对话。
（风声，脚步声）
赵天龙压低嗓门：“东西带来了吗？”
李春梅带着哭腔：“天龙，真要这么干？太狠了……万一被发现……”
赵天龙不耐烦：“狠？李深害得我家这么惨，害得我在学校抬不起头！不弄死他，我赵天龙三个字倒着写！”
李春梅：“可假怀孕……还要当众流产……传出去，我以后怎么做人？”
赵天龙冷笑：“做完这事儿，我就让我爸安排你转学去市里。
给你五千块补偿，够了吧？”
（沉默几秒）
李春梅声音发颤：“五千……真的？”
赵天龙：“我赵天龙说话算话。
这是假血胶囊，你含嘴里，上台时咬破。
这是鸡肝，用食用色素泡过，装卫生纸里，就说是流出来的胚胎。”
李春梅：“可……万一有人要验血型……”
赵天龙嗤笑：“验什么验？女生一哭二闹三上吊，谁还敢逼你验？
记住，咬破胶囊后要咳嗽，让血从嘴角流出来，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李春梅：“那……李深要是当场辩解怎么办？”
赵天龙：“他辩解有用吗？这种桃色新闻，越描越黑！
等舆论发酵，学校迫于压力肯定开除他！到时候什么省里竞赛，都完蛋！”
（停顿）
赵天龙语气阴狠：“春梅，这事儿成了，你是我赵家的功臣。”
李春梅带着哭音：“我……我做。”
赵天龙：“好。
周一升旗，听我咳嗽为号。
记住，演得像点儿。”
录音播完，全场死静。
李春梅瘫坐在地上，嘴唇直哆嗦，假血还挂在嘴角上，这会儿看着又可笑又恶心。
赵天龙在台下脸从红变青变白，想冲上去抢录音笔，被刘宏达和几个同学死死拽住。
童校长额头青筋直蹦，手指把讲稿攥得皱巴巴。
王美娟气得浑身哆嗦，指着赵天龙：“你……你这个孽障！”
白薇薇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太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