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淑兰走到那军嫂跟前,声音很平和。
“那就写给自己。”
军嫂愣住了。
“写给自己?”
“对。”秦淑兰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写给三年后的自己,或者五年后的自己。”
底下的人全都停下笔。
张大嫂扭过头。“秦姨,信不都是写给别人的吗?”
“谁规定信只能写给别人?”秦淑兰放下粉笔。
“你们每天忙活这忙活那,等过几年回头看,还记得今天做了什么吗?”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
那军嫂捏着口袋里的信纸,喉结滚了滚。
“我……我不知道写啥。”
秦淑兰在黑板上又写了几行字。
“今天几月几号,天气怎么样,你做了什么事,吃了什么饭,遇到了什么人。”
军嫂盯着黑板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信纸掏出来。
“就写这些?”
“就写这些。”
军嫂展开信纸,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秦淑兰看了一眼。“不知道怎么开头?”
军嫂点点头。
“那就写,三年后的我,你还记得今天吗。”
军嫂照着这句话写下来,笔画歪歪扭扭。
写完这一行,她停下来,盯着纸上那几个字,眼眶有点红。
沈初音坐在第一排,小炮弹趴在她腿上睡着了。
秦淑兰走过来。“初音,你也写一段。”
沈初音看了看怀里的小炮弹,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纸。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响。
张大嫂伸长脖子往前看。“沈工写啥呢?”
沈初音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折起来。
“写给五年后的自己。”
“写的啥内容?”
沈初音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炮弹。
“希望五年后还记得,炮弹抓周那天,他抱住了千分尺。”
张大嫂愣了一下,眼眶也红了。
“这才是该记住的事儿。”
活动室里其他人听见这话,纷纷低下头看自己面前的信纸。
刘铁柱把刚写了一半的家书推到一边,又拿出一张新纸。
“我也写给自己的。”
何秀珍犹豫了一下,也换了张纸。
角落里那个年轻工人举起手。“秦姨,我能写两封吗?一封给家里,一封给自己。”
秦淑兰笑了。“当然能。”
活动室里重新响起写字的沙沙声。
张师傅坐在第二排,盯着面前的半本练习纸,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往纸上填。
“今天……我在夜校……学写字。”
他写完这一行,停下来看了看,又接着写。
“我写了一封信……给弟弟。我还写了一封……给以后的自己。”
张师傅写完最后一个字,长舒了一口气。
张大嫂凑过来看了一眼。“张师傅,您这信写得越来越顺了。”
张师傅脸有点红,但嘴角勾起来了。
秦淑兰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看见大家都在埋头写,她回到讲台前,拍了拍手。
“今天的课,原本是教大家写家书。”
底下的人抬起头。
“但我现在觉得,比起替家里男人写信,你们更该学会记录自己的生活。”
张大嫂放下笔。“秦姨,我今天才发现,我一天做了多少事儿。”
“都做了啥?”
张大嫂翻开自己的信纸,念出来。
“早上五点起床,生炉子,做早饭,送孩子上学。然后去菜场买菜,回来洗衣服,中午做饭。下午去厂里帮忙搬凳子,晚上来上夜校。”
她念完,自己都愣住了。
“我写下来才知道,我一天干了这么多活儿。”
何秀珍也举起手里的纸。“我也是。我今天早上还去托儿点接了妞妞,中午给她做了疙瘩汤,下午教她认字。”
角落里那个年轻工人也念出来。
“我今天上了八个小时班,量了三十二个零件,晚上还来上课。”
秦淑兰听着大家念,眼眶有点湿。
“你们看,你们每个人都过得这么充实,这些事儿都值得记下来。”
刘铁柱站起来。“秦姨,您说得对。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每天就是干活,没啥可写的。现在写下来才发现,这些活儿都是我干的,都是我的日子。”
活动室里响起零零散散的掌声。
那个军嫂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自己面前的信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三年后的我,你还记得今天吗。今天我来上夜校,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秦姨说,我的日子也值得记下来。”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用手背抹了把眼睛。
秦淑兰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写得好。”
军嫂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勾起来了。
下课后,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走。
赵铁军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秦姨,下次上课教啥?”
秦淑兰想了想。“下次教算账。”
“那正好。”赵铁军拍了拍手里的本子。“我这几天琢磨了一套题,专门练算账的。”
张大嫂凑过来。“赵厂长,啥题啊?”
“食堂采购题。”赵铁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把咱们厂食堂一个月的采购单拿来了,白菜多少钱一斤,萝卜多少钱一斤,土豆多少钱一斤,全都列出来。大家算算一个月总共花多少钱。”
刘铁柱在旁边憋着笑。
张大嫂看了赵铁军一眼。“赵厂长,您这题是不是有点儿难?”
“难啥难,不就是加减乘除嘛。”
张大嫂笑了。“那行,下次课您亲自来算算。”
赵铁军拍着胸脯。“算就算,我还能算不明白?”
他转身出了活动室,抱着本子往办公楼走。
走到半路,他打开本子看了一眼。
白菜一毛五一斤,买了三百斤。
萝卜八分一斤,买了两百斤。
土豆一毛二一斤,买了五百斤。
还有十几种菜,每种都有单价和重量。
赵铁军盯着这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放弃了,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里。
回到办公室,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算盘,啪啪啪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