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夜校,秦淑兰抱着个麻布袋进了活动室。
张大嫂探头往袋子里瞅。“秦姨,今天教啥?”
秦淑兰把袋子搁在讲台上,从里头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票据。“今天不用课本,教大家认这些。”
她把粮票、布票、肉票、煤票一张张摊在桌上。
底下的人全都凑上来。
“这才是真家伙。”
“对,天天用,就是认不全。”
秦淑兰拿起一张粮票,举高了让大家看清楚。“这是全国通用粮票,五斤的。上头印着数字和单位,还有年份。”
何秀珍举起手。“秦姨,我老是把五斤看成三斤,数字长得太像了。”
秦淑兰在黑板上写下“三”和“五”两个数字。“三是三横,五是四横。大家记住,四横的是五。”
角落里一个大嫂小声嘀咕。“我就记横多的那个是五,横少的是三。”
秦淑兰笑了。“行,怎么记都成,只要别拿错。”
她又拿起一张车票。“这是火车票,上头最重要的是三样东西。出发地、目的地、日期。”
小伙子接过票仔细看。“秦姨,这目的地的字我不认识。”
“这是省城的城字。你记住这个字的样子,以后看见就知道是去省城的票。”
秦淑兰从麻布袋里又掏出几个药瓶。“这是常用药,瓶子上的字必须认清楚。红药水、紫药水、碘酒,千万别弄混。”
张大嫂拿起一个瓶子端详。“上回我家老张感冒,我给他拿药,差点把止咳糖浆当成泻药。”
底下传来憋笑声。
秦淑兰在黑板上把几种常用药的名字写出来。“止咳、退烧、消炎、止泻,这几个词记牢了,买药就不会错。”
刘铁柱坐在第三排,一直没吭声。
秦淑兰看了他一眼。“刘师傅识字多,要不你来给大家讲讲算账?”
刘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胸脯。“算账这事儿,我在行。”
他走到讲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我天天在车间算工时、算材料,这笔账从来没错过。”
秦淑兰把粉笔递给他。“那你给大家出个题。”
刘铁柱在黑板上写下一道算术题。“一根丝杠毛坯重五十公斤,车削掉百分之二十,剩多少公斤?”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赵铁军皱起眉头。“这百分之二十怎么算?”
刘铁柱得意地转过身。“五十乘以零点二,等于十公斤。五十减十,剩四十公斤。”
张大嫂举起手。“刘师傅,你这题太难了,咱们平时用不上。”
“那你说用得上啥题?”
张大嫂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接过粉笔。“我出一道。”
她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写下几行字。“白菜一毛五一斤,买三斤。萝卜八分一斤,买两斤。土豆一毛二一斤,买五斤。一共多少钱?”
刘铁柱盯着黑板,手指在空中比划。
张大嫂身后,何秀珍和另外两个大娘已经开始掰手指头算。
何秀珍最先算出来。“一块零一分。”
另一个大娘紧跟着报数。“对,一块零一分。”
刘铁柱还在算第二项。
张大嫂拍了拍手。“刘师傅,三位大娘都算出来了。”
刘铁柱脸有点红。“我这不是在验算嘛。”
底下传来善意的笑声。
秦淑兰接过粉笔。“算账这事儿,不是谁识字多谁就厉害。天天上菜场的,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刘铁柱挠了挠头,灰溜溜坐回去。
赵铁军站起来。“秦姨,要不我来讲讲厂区通知怎么看?”
秦淑兰让到一边。“行,赵厂长讲讲。”
赵铁军清了清嗓子,在黑板上写下“关于设备检修的通知”几个字。
他刚要往下写具体单位名称,门口传来咳嗽声。
军代表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赵铁军笔尖悬在半空,扭头看了他一眼。
军代表又咳了一声。
赵铁军把粉笔放下,抹了把脸。“那个,厂区的一些单位名称,不适合写在黑板上。”
张大嫂不解。“这有啥不能写的?”
军代表走进来,声音很平和。“有些车间名称涉及保密,不能随便往外说。”
赵铁军想了想,重新拿起粉笔。“那我换个说法。”
他把刚才写的擦掉,改成“关于白菜一车间设备检修的通知”。
底下的人全愣住了。
“白菜一车间?”
“咱们厂还种白菜?”
赵铁军硬着头皮继续写。“兹定于本月十五日对萝卜二车间进行设备维护,请土豆三车间做好协调准备。”
张大嫂憋不住笑。“赵厂长,您这是在教识字还是在报菜名?”
赵铁军把粉笔一扔。“不写了不写了,大家看懂格式就行。”
活动室里笑成一片。
小炮弹坐在最前面,学着大人拍桌子,小手掌拍得啪啪响。
秦淑兰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大家回去把粮票、车票上的字多认认,下次上课我检查。”
人群散去,秦淑兰收拾讲台上的票据和药瓶。
沈初音抱起小炮弹准备走,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最后一排的板凳歪歪斜斜,地上有几片碎粉笔头。
张大嫂走过来帮忙搬凳子。“今天这课上得热闹。”
“是挺热闹。”
“对了,”张大嫂压低声音,“我这几天收拾活动室,总觉得最后一排有人坐过。凳子位置不对,地上还有脚印。”
沈初音看向最后一排。“会不会是哪个晚来的?”
“我问过了,大家都说自己坐前头。”
秦淑兰也走过来。“兴许是谁路过进来歇脚。”
张大嫂摇摇头。“不像。那凳子摆得整整齐齐,粉笔头还被人捡起来放在桌角。”
第二天晚上,夜校照常开课。
秦淑兰刚写完第一行字,张大嫂就凑过来小声说。“秦姨,您往后看。”
秦淑兰回头,最后一排又有两个凳子位置不对了。
下课后,她特意留下来,把最后一排的凳子摆成歪的。
第三天上课前,那两个凳子又被摆正了。
张大嫂在门口守了半天,愣是没看见有人进来。
连续几晚,教室最后一排总有动静,却没人承认自己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