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贡举新法既行，寒畯之士，皆得自奋；而刘协以政事渐繁，思所以付托者，乃欲使太子熙渐习政事。太子熙年已二十有六，好学不倦，容貌端重，而言语简默。自幼从范仲淹、司马光受书，又从李靖习骑射，从孙思邈问医理，凡经史、律令、河渠、兵要，皆尝涉猎。然未尝一日亲政事，但居东宫读书而已。
一日，刘协御式乾殿，召范仲淹、魏徵、欧阳修、姚崇入见，道：朕自即位以来，凡二十余年，夙夜不敢自安。今四方无大警，年谷屡登，然朕之精力，亦渐不如昔。太子年已长，学问亦成，朕欲使渐习政事，卿等以为何如？
范仲淹对道：此社稷之大计也。古之明主，无不早教其子以政。然教之有道：不可太急，急则生骄；不可太缓，缓则生惰。臣请立东宫视政之制，使太子每日阅章奏数事，小事专决，大事奏闻，陛下从而察之。行之数年，则太子熟于政，而陛下得所付托。
魏徵道：范公之言，得其纲矣。臣请益之以三事：一曰不敢自专。凡大事，必奏而后行，虽明知其可，亦必请命。二曰不敢惮烦。凡细事，虽米盐之微，亦必亲览，不可委之左右。三曰不敢市恩。凡赏赐宽宥之事，必出于朝廷之公议，不可自出己意，以收人心。此三者，储君视政之枢要也。
刘协道：三事甚善。朕更益其一：曰不敢求速效。政事之成，非一日之功。若急于见功，则必有矫饰之举。此四者，朕当与太子共守之。
欧阳修道：臣请更言东宫官属之选。储君之侧，不可无正人。凡东宫官，当选其端方有学、直言不阿者，不必取其才辩，不必取其资望。盖近朱者赤，近苍者青，朝夕相处之人，其化人也深。
刘协道：卿言甚是。因命有司，置东宫官属：詹事一人，总东宫之事；左右庶子各一人，掌侍从、赞相、启奏；舍人四人，掌文书；侍读四人，掌讲学；又有司直二人，掌纠察东宫之事。
以范仲淹为太子太师，魏徵为太子太傅，韩愈为太子詹事，欧阳修以贡举之任，兼太子侍读。又选天下之士，有学行者十人，为东宫侍读之属。
制既定，刘协召太子熙至前，亲授之曰：自今以后，每日平明，汝至式乾殿东阁，阅诸路章奏。凡小事，汝自决之，决毕，书其所以决之意，送朕观览。凡大事，汝具二说以上，朕择其一。汝勿以为烦。为君者，天下之烦皆归之，若惮烦，则天下之烦，将移于民。
太子顿首受命，退而书四事于座右，朝夕观之。
太子既视政，每日平明即起，盥洗毕，至东阁。阁中设一案，案上置章奏数十，又有笔砚、簿册。太子坐而阅之，自晨至午，未尝稍息。凡所决，皆书于册：某事如此处，某事如彼处，某事宜缓，某事宜急。
初，太子决事多失。有郡守奏请修学舍，太子批曰：可。詹事韩愈见之，道：此奏未言费之所出，太子遽批可，他日费无所出，则将取之于民。太子惭，改为：可，其费令转运司议之。
又有县令奏请免贫民逋赋，太子批曰：可。魏徵见之，道：免赋，善政也。然此令不先言其数，则免一县之赋，他县将援例而请，天下之赋，将不可计。太子改为：可，其数令户部核之，他县不得援例。
太子视政之初，中外观望。有司之意，以为太子年少，未必能断，故奏事者，或故为疑难，以试其能；或故为简略，以观其察。太子皆不以为意，但据事理断之。
有监司奏：本路蝗，请发常平仓以赈。其奏甚略，不言蝗之多少，不言仓之虚实。太子批曰：所奏太略，其更以实数闻。监司复奏，乃言蝗生三郡，伤稼十之三，常平仓现存谷若干。太子乃批：可发三之一，余留备秋。
又有郡守奏：请以本郡羡余，献于朝廷。太子批曰：羡余者，民之膏也。郡守不以其养民，而以其献上，是导朕以利也。却之，仍令其以羡余修陂塘。
此二批出，中外耸然，始知太子非第读书者。
魏徵闻之，谓范仲淹道：太子此二批，一以察实，一以杜谄，皆有君人之度。范仲淹道：然。然臣所喜者，不在其能断，而在其能却。能断者，人之才也；能却者，人之德也。才可学而致，德非积不能成。
如是者数月，太子所决，渐有条理。
刘协每览其册，有可者，朱书字；有未可者，朱书其失，不加谴责，但令其自思。
一日，有司以两县争界事奏。两县各执图籍，言其地当属己。争久不决，至是奏上。太子取两县图籍观之，一为三十年前所绘，一为十年前所绘。三十年前之图，其界在山；十年前之图，其界在溪。太子道：山不可移，溪可改。当以山为界。
有司道：然十年前之图，乃本朝所绘，三十年前之图，乃前代所绘。舍本朝而从前代，可乎？
太子道：图者，记地之形也；非立法之典也。地之形，山为定，溪为迁。前代之图，所记者山之形，其形未变；本朝之图，所记者溪之形，其形已迁。吾取山之定，不取溪之迁，非舍本朝而从前代也，乃取实而舍虚也。
有司无以对。事既定，两县之民皆服。
刘协览之，朱书道：此决甚善。然汝当思：若两县之界，皆无山可据，则如之何？太子思之三日，复奏道：若皆无山可据，则当以民之耕作为据。凡耕之久者，其田必有其祖之界石；界石不可尽信，则取其四邻之证；四邻之证不一，则取其上世之赋籍。赋籍者，民自纳之，不可伪也。
刘协览之，道：汝能思及此，可谓知虑连矣。
一日，太子决一事，自谓甚当，及览刘协朱书，乃知其失。
太子入见，问道：儿自以为思之已熟，而父皇以为未可。敢问其失安在？
刘协道：汝之失，不在其决，而在其所以决。汝但见其一事之利，未见其事之连。凡政事，如网之相牵，动其一纲，则众目皆动。汝决一郡之请，须先思他郡之效；决一时之利，须先思数年之弊。此之谓。
太子再拜道：儿受教矣。自后每决一事，必先思其连，书于册之末，曰此决之连有三。
魏徵闻之，谓范仲淹道：太子能自求其失，此真可教之资也。范仲淹道：然。人主之德，莫大于能自知其失。知其失者，虽愚必明；不知其失者，虽智必暗。
东宫官属既备，讲学之制亦定：每日辰时讲经史，午时阅章奏，申时论时务。讲经史者，范仲淹、韩愈；论时务者，魏徵、欧阳修。太子听讲，必执笔记录，有所疑则问，问必求其所以然。
一日，韩愈讲《尚书》，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太子问道：人心道心，是一是二？
韩愈道：非二也，亦非一也。人之心，只是一心，而其发也有两端：发于私者为人心，发于公者为道心。故学者之功，在察其发之端，而审其向背。若以为有二心，则必求所以去之，而去之不可去；若以为只有一心，则必以为无可辨，而辨之不可不辨。
太子道：然则何以察之？韩愈道：察之于所安。凡处一事而心安者，多出于道心；处一事而心不安者，多出于人心。然亦有似是而非者：有以循俗为安者，有以徇私为安者。故又必考之于理。
太子称善，命记之。
一日，欧阳修讲历代取士之制，太子问道：国家取士既多，何以犹患无人？
欧阳修道：非患无人，患养之不至，用之不当。臣观今之仕者，其初进也，皆有锐气；及其久也，多成故习。何也？上无以劝之，下无以厉之。故臣以为，养材之道，不在多取，而在善用。取十人而废其九，不若取五人而用其五。
太子道：然则今日之政，何者为急？
欧阳修道：以臣所见，莫急于与。久任则吏习其事，考课则吏劝其功。二者行，则虽中人之才，亦能为善；二者不行，则虽有上智之才，亦无所施。
太子以为然，退而书于册。
太子又问于魏徵道：人主之职，莫难于知人。敢问知人之道？
魏徵对道：知人之难，自古而然。尧之明，犹不能尽知；舜之智，犹待试而后用。臣请陈六验：一曰问之以事，观其所答。答而不支者，其心有主；答而支者，其心无主。二曰授之以难，观其所处。处而不扰者，其才可用；处而失措者，其才未足。三曰与之以利，观其所取。取而不苟者，其守可托；取而无所择者，其守可疑。四曰示之以威，观其所守。守而不变者，其节可重；守而辄移者，其节可虑。五曰察其所与，观其友。与正人处者，其心亦正；与邪人处者，其心亦邪。六曰观其所安，观其志。安于淡泊者，其志必远；安于纷华者，其志必浅。
太子道：六验既行，犹有失乎？
魏徵道：有。人之情伪，有非六验所能尽者。故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然六验者，虽不能尽知，亦可以得其七八。其一二之失，则赖考课与公议以补之。
太子再拜，命书六验于东宫之壁。
是岁，刘协命太子代行春祭于郊庙。太子齐洁三日，宿于斋宫，凡陈设、献享、跪起之节，皆亲习之，不委于人。礼成，观者道：太子之容，俨然有君人之度。
刘协闻之，道：容者，外也；心者，内也。外观虽美，尤须内省。因命太子每月朔，自书其一月之得失，封呈御览。
太子受命，每月朔，必书数条：某事失于急，某事失于缓，某言失于易，某听失于偏。刘协览之，或批数字，或但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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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太子问于魏徵道：先生尝言不敢市恩。然则人主于民，恩泽所加，何者为公，何者为私？
魏徵对道：出于法者为公，出于意者为私。法当免者免之，虽千万人不为多；法不当免而免之，虽一人亦为私。故明主之泽，如雨之降，不择地而润；暗主之泽，如人之施，择其悦己者而厚之。
太子道：然则人主之心，何以自检？
魏徵道：以史自检。凡前代之所以兴，所以亡，皆在史册。人主日阅一二十事，则知所惧；知所惧，则不敢以意为法。
太子道：儿当取《通鉴》日读之。
魏徵道：善。然读史有二弊：一曰以古人之事，牵合今日之事；二曰以史册之褒贬，为己身之趋避。二者皆非所以读史也。读史者，当观其势、察其情、究其所以然，而后参之于今日。
太子再拜受教，命侍书录之于简。
是岁冬，刘协以太子所决之事，命有司汇为一编，曰《东宫决事录》，藏于东观，以为后世储君之法。
将汇之先，刘协召太子问道：汝视政一年，自谓所得者何？
太子对道：儿初视政，以为政事者，决之而已。及决之多，乃知决之不难，而知其所以决者难。凡一事之来，其情有伪，其言有饰，其数有虚。若不察而决之，则决之愈速，其失愈大。故儿一年所得，唯在与二字。
刘协道：缓与察，固善矣。然缓非迟也，察非疑也，汝其辨之。且二者亦各有失。缓之过，则事废；察之过，则疑生。汝当更求一字。察之既明，则断之宜速。若察而不决，是为疑；决而不察，是为率。二者皆失也。
太子顿首道：儿受教矣。向者儿但知决之为难，今乃知决之后犹有难者：决之而当，犹须虑其行之不终；决之而不当，犹须虑其改之不久。
刘协又道：朕更有一言，汝其听之。汝今日所决，皆小事。他日所决，有关于天下之安危者。小事可以思而得，大事则非思之所能尽。故为君者，必有可信之臣。汝今所倚者，范、魏、韩、欧四公，皆老成之望。然四公皆老，他日必有继之者。汝当于今日，即留意于后进之才，识其面，记其名，察其行。及至用时，则不至仓卒求之。
太子道：儿当书其名于册，岁终一省之，不敢忘也。
范仲淹、魏徵、韩愈、欧阳修四人同观之，范仲淹道：此编所载，非独太子之政，乃陛下教子之法也。后世有国者，能取此编而观之，则知所以养储、所以付托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