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自纳魏徵之谏,既以《十思》、《十渐》二书,悬诸坐右,日夕省览,益发留意于崇俭去浮之政。一日,御延英殿,召范仲淹、魏徵、姚崇、司马光入对。刘协道:朕观近日风俗,渐趋浮华。宫中用度,亦有溢额之处。卿等以为,当何以裁之?魏徵奏道:崇俭去浮,在人主率先耳。陛下若能减膳撤乐,罢不急之务,则天下自然化之。愿陛下自宫中始,以为天下倡。
刘协颔首道:卿言极是。朕自今日始,常膳减一品,乐工裁其半,凡宫中市物,非急需者,悉罢之。范仲淹奏道:陛下率先于上,臣等敢不奉行于下。臣请自今,丞相府用度,亦减半;诸路监司、郡守,岁计之外,不得妄费一毫;有司营造,凡不急之务,悉行停罢。姚崇亦奏道:臣请以御史台岁费,亦减三之一;诸路州郡,凡驿递传递之费,量加裁省。司马光道:臣请以史局经费,亦减其半;凡修史所用之具,皆从俭约。
刘协闻之,大喜道:卿等皆能率先奉公,何患风俗之不淳乎?遂下诏曰:朕惟古之圣王,以俭德化天下。今宫中用度,颇有溢额;有司营造,尚多不急之务。朕甚愧之。自今以往,凡朕常膳,减一品;乐工,裁其半;宫中市物,非急需者,悉罢之。文武百官,亦各减用度。有司营造,凡不急之务,悉行停罢。有敢违者,御史纠之。诏下,中外肃然。
先是,宫中常膳,日具数十品,珍错罗列,多所弃余。至是减去一品,尚食局吏犹以为未尽合礼,再三奏请复旧。刘协不许,道:朕闻古之贤君,食不二味,坐不重席。今朕日食数十品,于心安乎?自今以后,非祭祀、宴宾,常膳止于八品,有余则以赐值宿卫士。尚食局吏乃不敢复言。
又宫中乐工,旧有数百人,岁时宴享,钟鼓不绝。刘协命裁其半,留者专习郊庙朝会之乐,凡燕私之奏,一切罢去。有老乐工垂泪请留,刘协召而谕之道:非弃尔等也。尔等习乐数十年,技艺精熟,正当留以教后进,传雅音于不坠。若第以供一时之娱,则雅乐反为俗奏所掩,非所以崇礼乐之本意也。老乐工闻言,乃拜谢而退,自后教习愈勤。
皇后伏寿,素以俭素称。闻诏下,即尽撤宫中锦绣帷帐,易以素练;钗环首饰,止存礼服用者数事,余皆命收贮于库,以备赏赐有功之家。宫人衣服,旧用绫绮者,悉改用绢帛。有宫人私市珠翠,为皇后所见,皇后不加斥责,但取一素簪示之道:此簪值不过数十钱,而戴之亦自端好。珠翠满身,只眩人目,于身何益?宫人惭服,自是不敢复市。
一日,太子熙入见,见殿中帷帐皆素,几案之上,止置书数卷、笔砚一副,退而问魏徵道:儿闻天子之居,当有威仪以示天下。今父皇俭素至此,得无示人以陋乎?魏徵正色道:太子之言,误矣。夫威仪者,不在宫室之华、服御之盛,而在人主之德。昔尧之居,茅茨不剪,采椽不斫,而天下归之如父母;桀之居,瑶台琼室,而天下叛之如仇雠。此岂在宫室之华朴哉?在人主之德不德耳。
太子熙悚然道:然则俭者,人主之德乎?魏徵道:俭者,非独人主之德,乃天下之本也。人主俭,则用度有节;用度有节,则赋敛不烦;赋敛不烦,则民力有余;民力有余,则农桑劝而仓廪实;仓廪实,则教化行而风俗淳。此其相因之序,如影随形,如响应声。反是,则人主侈,用度无节,赋敛日烦,民力日困,农桑日废,仓廪日虚,虽有善政,无所施之矣。
太子熙又问:然则俭与吝,何以别之?魏徵道:俭者,节己而不损人;吝者,损人而厚己。人主节一己之奉,以宽天下之赋,此俭也;若减百官之俸、省士卒之粮,以自肥其私,此吝也。二者形似而实远。故行俭之道,必先自宫禁始,而不可以俭为名,行刻薄之实。太子熙闻之,再拜受教,退而书之于册。
范仲淹闻之,谓司马光道:魏公此论,真得俭之本矣。世之言俭者,多务减省之文,而不究其本。或减百官之俸,或省学校之费,自谓得俭之要,而不知其失人心也甚矣。魏公独以节己而不损人为言,此真知俭者也。司马光深以为然,遂以此语,录于《俭德录》之首。
刘协闻魏徵与太子问答之语,召而谓之曰:卿与太子所言,朕已闻之。卿所谓节己而不损人者,实为至论。朕当以此为座右之铭。魏徵拜谢道:陛下能行此言,则天下幸甚。
魏徵又奏道:崇俭之道,不仅在裁冗费,尤在去浮巧。今京师百工,多有造作奇技淫巧,以蛊惑人心者。此等末作,虚耗财力,无益实用。愿陛下严加禁止,使民返本。刘协道:卿言是也。便着工部,严立条禁。凡奇技淫巧,一概不许造作;有犯者,重治不贷。工部尚书领旨而去。
不数日,工部奏上条禁浮巧疏,略云:一、凡造作奇巧器物,如镂金错彩、雕漆织锦之属,非御用及祭祀所需者,悉行禁止;二、凡京师及诸路州郡,不得容留游手末作之人,务令归农;三、凡商贾贩卖浮华之物,如珍奇异宝、珠玉玩好之类,严加查禁;四、凡工匠造作,务从朴实,不得以奇巧相尚。刘协览奏称善,即命有司颁行天下。
诏下之后,京师百工,皆改业者十有五六。那些造作奇巧之人,或归农亩,或改业他艺。市肆之中,浮华之物,日渐稀少。刘协见之,甚喜,谓魏徵道:朕初下此诏,尚恐难以奉行;不意数日之间,便见效如此。魏徵对道:此陛下至诚感物之效也。然臣犹有虑焉。盖浮巧之禁,虽行于京师,而诸路州郡,未必皆能奉行。愿陛下更遣使分行天下,严查暗访,有犯禁者,即行纠治。刘协从之,遂遣御史数人,分行诸路,察访浮巧。
那些御史到了诸路州郡,凡有造作奇巧、贩卖浮华之物者,悉行禁止;有犯禁者,即行纠治。于是天下之民,皆知上意之所向,而浮华之习,渐以消退。
有御史至蜀郡,见市肆之中,旧有织锦为帐、缕金为屏者,一帐之费,当中人十家之产。问其铺户,则曰:此物昔年专供贵势之家燕集之用,今已无人过问,积于库中者数十架,皆将朽蠹矣。御史因谕之道:尔等若能改织常帛,岁出数千匹,行销四远,其利岂不胜于此乎?铺户悟,遂尽改旧业。越明年,蜀中浮华之织尽绝,而常帛之利,反倍于前。
又有御史至吴郡,见有匠人善作螺钿漆器,工巧绝伦,一器之成,历数月而后就。御史问其值,则曰:此器售之贵势之家,可得钱数十千。御史道:尔之技艺,诚为精绝。然试思之,一器历数月而成,售之不过数十千,而尔数月之食、妻子之养,皆在其中。若以此数月之功,改作农器、舟车之属,其利几何?匠人沉思良久,道:公之言是也。遂改作农器,岁入数倍于前,而邻里之需农器者,亦不复远求于他郡。
此类之事,诸路多有。行之期年,天下浮华之习,十去七八。市肆之中,布帛粟米之属日盛,而珠玉玩好之属日稀。行旅之人,衣饰渐趋朴素;宴集之会,肴馔渐从简省。有老儒见之,叹道:此行俭之效也。昔者宴集婚娶,动辄倾家,今则量力而行,人无匮乏之忧矣。
范仲淹奏道:浮巧既去,尤当重本业。本业者,农桑也。今风俗虽渐淳朴,而农桑之务,尚有未尽修举之处。愿陛下更下劝农之诏,使民知务本。
刘协道:卿言极是。朕闻古之圣王,务农重谷,未尝不以农桑为先。今宜下诏,申明劝农之政。遂下诏曰:朕惟农桑者,天下之大本也。今风俗渐淳,浮巧既去,而农桑之务,尚有未尽修举者,朕甚悯之。自今以往,诸路州郡,务劝民农桑。守令以劝农为考课之最;有能开垦荒田、兴修水利者,优加奖赏;有怠于农事、荒废田亩者,严加督责。又命户部,岁计天下农桑之数,具册以闻。
户部奉旨,即行条上劝农之策,略云:一、诸路州郡,每岁春初,守令亲行阡陌,劝课农桑;二、凡荒闲田地,许民开垦,三年之内,免其租赋;三、凡陂塘沟渠,有当修浚者,即以农隙兴工,官给其费;四、凡民间牛具种子,有匮乏者,官为借贷,秋成偿还;五、凡守令劝农有绩者,岁满升擢;怠于劝农者,罢退。刘协阅之,以为切实可行,遂诏诸路依此奉行。
诸路州郡,奉诏之后,守令皆亲行阡陌,劝课农桑。那些荒闲田地,民皆争相开垦;陂塘沟渠,亦皆以时修浚。于是农桑之务,日益修举;民之归农者,十有八九。刘协见天下渐趋淳朴,农桑日益修举,心中甚喜,谓魏徵道:朕自纳卿之言,崇俭去浮,不意数月之间,便见效如此。魏徵对道:此皆陛下躬行于上,故不令而从。然臣犹愿陛下常保此心,勿使稍懈,则崇俭之政,可永永无敝矣。刘协深然其言。
又一日,刘协问魏徵道:崇俭之政,朕已行之矣。然朕所虑者,行之数年,或渐懈弛;一人倡之,或后来者不能继之。卿以为,当何以持久?魏徵对道:陛下所虑,正是治道之要。夫俭者,非一时之意气所能行,必立为经制,而后可久。臣请自今以后,凡宫中用度,岁有定额,簿籍明白,每月具数上于内省,岁终则会而考之;有溢额者,主者坐之。凡有司营造,非奉敕旨不得兴工,工毕必核其费,浮于所估者,主者坐之。凡诸路州郡,岁计之外,不得妄费一毫,岁终具册上于户部,户部总而考之。如此,则俭有定制,不为一人之勤惰所移矣。
刘协大喜道:卿此议,真可为万世法。即命范仲淹、姚崇共议条目,着为令甲。范仲淹等奉旨,斟酌古今,定为《节用令》二十四条,大要:宫禁用度有额,有司营造有程,诸路岁计有册,百官廪禄有制,宴享赐予有节,驿传舟车有限。凡六者,皆岁终考其殿最。令下之日,中外相庆,以为得守成之要。
司马光闻之,谓范仲淹道:昔者汉之文帝,身衣弋绨,帷帐无文绣,而天下殷富,几致囹圄空虚。今陛下之俭,不减文帝,而又立为经制,使后世子孙守之,其功岂在文帝下哉?范仲淹道:君实之言是也。然文帝之俭,出于天性;今日之俭,成于经制。天性者,或不能常;经制者,可传之久。此正今日胜于古处。司马光深以为然。
岁终,内省会宫中用度,较之往年,所省几三之一。主者具数上闻,请以所省之费,充他年之用。刘协不许,道:所省之费,非朕之私财,乃天下之公物。今边陲戍卒,冬衣有未备者;京畿贫民,岁暮有不能自存者。可尽以所省,给边卒冬衣、赈京畿贫乏,余则以充常平之籴。主者奉旨而行,边卒得衣,贫民得食,中外称庆。
有老臣退朝而叹道:人主之俭,不难于自奉之薄,而难于所省之费,不以为己有。今陛下所省,尽以与民,此真俭之至者也。昔人有言:俭以足用,宽以爱民。二者相须,而后可以为治。今日之事,可谓兼之矣。
刘协尝命取《节用令》一编,与太子熙同观。至宫禁用度有额一条,太子问:父皇身为天子,宫中用度,何须立额?刘协道:正为天子,故须立额。天子一言一动,天下视之。若宫中用度无额,则所司必以奉上为名,日增月益而无穷;所司既增,则天下之赋,必随之而增。是额者,非限朕也,乃限后世之藉口者也。太子熙闻言,愀然动容,再拜道:儿今日乃知父皇立法之深意。
【崇俭去浮,宫禁先减;节用有经,末作归农。声望+15,召唤点+3。】
正是:崇俭去浮,治道之基;重本抑末,风化之本。宫廷省一衣之费,则田里宽一岁之征;有司罢一工之兴,则闾阎得数月之力。此其相因之理,固昭然可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