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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五月十三,巳末。

建业,张昭府。

张府不大。江东初定,长史的府第也不过五进——前堂、内堂、书斋、家祠、后园。今晨张昭没用过早膳。家人按他往常的时辰送过一回,他摆手退了。

书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其实卯时天就亮了,不必再点。但张昭起夜时点的,没让人灭。

他在案前坐了一夜。

案上铺一张白绢。绢上昨夜原本写过几行——天将明时,他把那几行墨字裁去,剩下一段没字的素白。

其实昨夜他动笔三次。

第一回写在子初。写了八行——大段大段地写,把两年之约的利弊罗列了一遍。写完他自己看了一会儿。他叹一口气,把那一张烧了。这一段,是给长史张昭写的。

第二回写在子末。写了五行。这一回他不再罗列利弊,只写明公请慎四个字。第二段是给江东张家写的。他看完,又烧了。

第三回写在丑初。写了一行——一句话。陛下与孤有两年之约。——只这一句。这是子敬信里的原话。张昭把这一句抄了三遍,看了一夜。

到天将明时,他终于明白:这一句不该再多写一字。

他烧了第三段。

寅末,他换了一张新绢,吩咐家人把那一盏油灯添上了油。

他坐着——等到巳末。

巳末,他终于提笔。

写得不快。一字一停。写完一句他要停一息,把这一句在心里念过两遍,再写下一句。

写到午前一刻,他停笔。

白绢上一共三段,每段一行。

——

午时。

张昭袖了那一卷白绢,出府上车。

天上无云。建业五月的午时已经热了。车帘半垂——他不挑帘看路,闭着眼。一夜未眠,眼眶有点发涩,他用左手的拇指轻轻按了按。

到吴侯府前,张昭下车。门吏先一愣——昨日他来是申初,今日午时正点,正是孙权惯休片刻的时辰。门吏正想问,张昭抬手止住。

明公知道。

门吏退后让路。

——

吴侯府正厅。

孙权已在。

他没午歇——昨夜也没怎么睡,案上一盏未喝的茶,茶面已经凉了。

周瑜不在。这一点张昭进厅时看了一眼,心里有数。

孙权见张昭进来,站起身——他没坐着等。他迎了两步,到厅中。

子布。

明公。

孙权指了案旁的席位让他坐。张昭却没坐。

昭今日来——他说,先呈一物。

他从袖中取出那一卷白绢,双手递过。

孙权接过,没立刻展。他看着张昭。

子布昨夜没睡。

想了什么。

想了三件事。

哪三件。

明公先看。

孙权这才展开。

——

绢上三行字。每一行字写得不大,也不长,但写得稳。

孙权读得很慢。

第一行——

此约只入明公一人之心,不入朝会,不入官档,不昭告江东。

孙权抬眼看张昭。

张昭垂目。

孙权又读第二行——

守约二年,请明公密备三事:粮、舰、丧。

孙权读到字,指节微微一紧。

他没说话。他读第三行——

二年期满,无论长安胜负,江东先有自处之策。陛下胜,江东如何向陛下;陛下败,江东如何全身。请明公今日先定,不可临时再定。

——

孙权读完。

他把白绢轻轻搁在案上。绢上的墨字朝上,朝着自己。

满厅静了一会儿。

孙权先抬头。

子布。

明公。

第一行——为什么不入官档?

明公昨日说一句话——张昭低声,『江东之事,我一人做不得主。』

孙权一愣。

明公那一句是真心。张昭说,但那一句若入官档,江东上下便要议——议到最后,便不是明公一人做主,便是孙氏一族做主、张氏一族做主、周氏一族做主、陆氏一族做主。这一议下去,两年之约就守不成了。

孙权沉默。

昭不愿议。张昭说,昭愿这两年之约,只在明公一人心上。明公一人守它——便能守。明公若与众人分守它——便守不住。

孙权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过了半息又点了一下头。

——

第二行。孙权说,粮、舰,昭也知道。丧字何解。

张昭抬眼。这一抬眼,眼里的光仍是定的。他不是说丧事,他是说备万一。

陛下与丞相这一仗,未必两年内出。张昭说,也未必陛下胜。陛下若败——江东不能毫无预备。丞相若挟胜兵南下,江东这两年若没备好,便是当年袁本初的旧路。

备什么。

备三件。张昭说,一是建业以南,丹阳、会稽、豫章三郡的山民——这些山民眼下未尽归化。若丞相南下,山民若反,江东便首尾不能相顾。明公请于这两年内,将这三郡的山民事,慢慢办下来。

孙权点头。

二是建业以西,柴桑到江夏一线的水寨。子敬当年定的水寨格局,是为防袁绍南下用的。如今防的是丞相。柴桑水寨这两年要加深一寸——加深一寸,丞相便要多算半年。

三呢。

三是——张昭停了一息,——明公至亲。

孙权望着他。

母亲、嫂嫂、世子。张昭说,这三位,若两年之内出事,便不是江东的事,便是天下的事。明公请——这两年内,将这三位的安身之处,先定下来。最好不在建业。

孙权慢慢点头。

子布。

明公。

这三件——是丧。

是丧。

为何叫丧。

因为这三件,都是。明公若不备这一万一,到时便要替这一万一举丧。

孙权深吸一口气。

——

第三行。孙权说,先定。

张昭点头。

陛下胜,江东如何向陛下;陛下败,江东如何全身——明公请先定。今日先定。

为什么是今日。

两年之约今日立。两年之约的退路也要今日定。约与退路同时立——约才稳。

子布,那你的意思是——

昭的意思——明公请讲两句话。这两句话,今日讲,昭今日听。两年之后无论胜负,明公便按这两句话来。

哪两句。

陛下胜——张昭说,明公请讲一句。

孙权想了一息。

他望着案上那一叠字——昨日他自己写过的——又望了望窗外。

陛下胜——孙权说,江东称臣。

张昭抬眼。

孙权又重了一遍。

江东称臣。不是孤称臣。是江东称臣。

张昭微微点头。

陛下败——

孙权又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比刚才更长。

陛下败——他说,孤替陛下接江东以南。

张昭一怔。

接——是何意。

陛下若败,丞相必南下。丞相南下若过江——江东未必守得住。但江东以南——丹阳、会稽、豫章,山民未化,水道复杂,丞相打不下来。孤替陛下接江东以南——意思是,孤替陛下守南边。守住南边——便有他日。

张昭看着他。

明公——

这一句,比陛下胜那一句重。

我知道。

明公是说——陛下若败,江东不降丞相。

不降。

张昭这一次没立刻应。他垂了垂眼,又抬起来。

昭从命。

他这三个字说得极轻。但说完,他把腰背挺了挺。

——

孙权这才让他坐。

张昭坐下时,孙权又看了一眼那一卷白绢。

子布——这一卷绢,留还是烧。

张昭说,此约不入档。这一卷绢明公看过了,烧。

孙权点头。

他亲自取过案上那一盏未喝完的茶——茶面已凉,他把茶往一旁挪。挪完,他自己取火,把那一卷白绢凑到油灯上。

绢易燃。一息之间,三行字便没了。

只余一缕青烟,从书房窗口慢慢出去。

孙权望着那一缕烟。

子布——

明公。

这三件事,你慢慢办。粮、舰、丧——粮你与顾雍议;舰你与公瑾议;丧——你与孤议。

昭领命。

何时再呈。

半月之内,昭先把头绪定下来,再呈明公。

孙权点头。

——

午时过半。

张昭起身告退。

孙权送他到厅门。门里门外,孙权又叫了他一声。

子布。

明公。

昨日孤说的那一句——『江东之事,我一人做不得主』——子布今日把它拨回了孤手里。

张昭微微一笑。

明公本该一人做主。他说,昭只是替明公收一收。

孙权也笑了一笑。

收得好。

张昭一拱手,退了。

——

午时过半。

张昭走后,正厅里只剩孙权一人。

他没有立刻坐回案前。他在厅中央站了一会儿——立了一会,又走到自己昨日写过的那一叠字前。

三十张,仍叠在案上。昨日他把这一叠封进了一个空盒,盒外贴一签——江东两年。盒今早送回案上来了,他没再开。

他从最上面那一张上轻轻拂了一下——拂掉一粒昨日落下的尘。

他低声自语。

子布。

孤今日把这两句话讲出来——讲得比孤想的稳。

是子布替孤撑住的。

他又站了一会,才回到案前坐下。

坐下时,他把那一只装字的空盒,往案的更深处移了半寸。

——

申初。

周瑜进吴侯府。他来得比昨日晚一时辰——孙权专门让小厮去江东都督府叫的他。

周瑜进厅,看孙权一眼,再看案上——案上那一卷白绢已经没了,只有刚才那一盏凉茶还在原处。

孙权没解释。他只一句。

公瑾,子布今日午时来过了。

昭说什么。

子布说从命。

周瑜怔了一怔。这一怔不长。

子布从命——是好事。

是好事。孙权说,子布留下三件事,你与孤、与顾雍三人分着办。

哪三件。

粮、舰、丧。

周瑜点头。这三个字他听得懂——他是江东都督。

舰——昭说你来与他议。

我知。

今夏,柴桑水寨加深一寸。

我知。

——

孙权又顿了顿。

公瑾。

明公。

陛下若败——孤替陛下接江东以南。

周瑜抬眼。

他望了孙权一会,没立刻应。良久——他把右手按在胸前。这是江东将礼。

瑜替明公接住江东以南。

孙权点头。

这一夜午时这两句话——陛下若胜江东称臣陛下若败孤替陛下接江东以南——出张昭手,过孙权口,落在了周瑜胸前。两年之约的退路便算定了。

——

同日,长安。

御书房,未初。

刘协午歇起,坐在案前。郭嘉骊山一程还没回,太学令昨日的奏批了一半搁在案上。

小黄门进来,呈一只竹筒。竹筒比昨夜那一只更小,竹身更新。这是江东暗哨第二报。

竹筒上仍是一道刀痕——只是位置不在中段,而是在三分之二处。

刘协把竹筒接过来,看了一眼那道刀痕。

刀痕的位置是建业·议成。

他没立刻说话。

奉孝几时回?他问。

未时三刻。

叫他直接来御书房。

小黄门退下。

刘协独自一人,把那只竹筒搁到暗格里——昨夜那一只竹筒还在。两只竹筒并排——一只刀痕在中段,一只刀痕在三分之二处。

中段——信已到。

三分之二——。

陛下笑了一下。

他袖中那张方笺——仍在。今日仍没动。

——

未时三刻。

郭嘉到。

他还未换骊山一程的旧朝服,鬓边那一缕没梳到的发还在。

奉孝。刘协说。

陛下。

骊山稳?

郭嘉一愣。这三个字是他从骊山带回的——他还没说,陛下先说出来了。

令君托臣带三个字。郭嘉说,骊山稳。

刘协点头。

江东也稳。

郭嘉抬眼。

刘协把暗格打开了一寸——只露出那两只竹筒的一角。

两只竹筒。陛下说,一只是子敬的,一只是子布的。

——子布?

今日午时建业有议,议成了。议的细节孤不知。议成两字,是从那一道刀痕看出来的。

郭嘉笑了。

陛下——

江东这两年,是真守了。

是真守了。

郭嘉又问。

陛下知道议的是什么么?

不知。

陛下不想知?

刘协笑了笑。

奉孝——议成两字就够了。议的是什么——是江东自己的事。江东自己的事江东自己议,孤不问。孤若问,便不是两年之约,便是两年之治。

郭嘉点头。

令君今日说一句——郭嘉低声,陛下『不动』二字今年是真懂了。

刘协的眼帘垂了一下。

令君这一句——他说,奉孝在骊山听的,孤在长安听见的。

郭嘉一愣。

陛下听见了?

陛下听见了。

刘协又笑了一下。

奉孝——令君早晨那一句『骊山稳』,孤心里也答了一句。

陛下答了什么。

长安稳。

——

风又起。

五月十三的风从北来,过太行,过潼关,过长安御书房的窗。同一阵风从南来,过江口,过石头城,过张昭府那扇还没关的书房窗。

南北两风——这一回不在洛阳中天,而在中天之上更高一层——遇见,又分开。

刘协把暗格合上。

他低声一句,像是说给那张还没动的方笺,也像是说给自己。

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