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傍晚,长安城南门。
刚送走荀文若回永宁坊歇下不到三个时辰,赵云已经披甲点好了二千前部司马。征南军主力两月前已先期开赴襄阳,今日只是赵云本人带最后一批仪卫之兵起程。
二千人在城外列三阵。赵云骑白马,握银枪,立在最前。城上检阅的是关羽。关羽没下来。一只手扶城垛,一只手按刀,须髯垂胸。赵云抬头看见他,远远拱了拱手。关羽点了一下头。
号角一响,二千甲士整队开拔。
赵云的马刚动,从城门里跑出一名小内侍,手里捧着一只用黄绫裹着的小盒。盒子一尺见方,分量不重。
将军——小内侍喘气追上来,陛下口令——上路前不得拆,到襄阳见李将军前不得拆。
赵云接过盒。正要谢恩,小内侍又添一句:
陛下还说——到了襄阳,李靖说什么子龙就听什么。子龙要是不解,就回头看一眼这盒子。
赵云愣了一下,应了一声:
小内侍躬身退回去。
赵云把那只小盒系在腰侧,没有打开。他回头再看了一眼长安城。城南郊远远的山头上还能望见南宫朱雀门——他心里想象张飞此刻是不是又在城上吃饼。这一念里他笑了一下,调头往南。
二千甲士在身后展成一条长龙。
四月初九。武关。
武关道在长安到襄阳的一半路上。这一日是赵云一行入武关瓮城驻扎一夜。
赵云亲自巡了一圈瓮城。瓮城东南角的一面墙是新砌的——砖色比别处青得多,灰缝里还看得出新泥的湿痕。赵云蹲下身,伸手在墙根抹了一把。指尖沾着的灰还黏。
敢问将军,这一段砖是什么时候砌的?赵云回头问随行的瓮城副尉。
副尉答:
三月里的事。本来去年腊月就要砌的,那一场冬雪压塌了一段。我们这儿等的工匠少,一直拖到三月。三月里南郡的李大亮将军路过武关,见这一段没补上——他自己派了二百兵帮我们抬砖,又自己站在底下督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清早我们这儿的伙夫给他送了一碗粥喝完他才上马继续走的。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那一段砖墙上轻拍了一下。
砖响声很沉,硬实。
工夫做得不浮。赵云只说这一句。
副尉笑:是。李将军这种督法,我们干了一辈子的人都没见过。
副尉又添一句:李将军临走之前,让我们这儿的石工在内侧最底下那一层留了一行字——刻的是日期和名字。陛下要是哪日来武关看一看,能在那儿瞧见。
赵云没接这一句。他看了一眼天色,收回手,进瓮城里歇下去了。
腰侧那只黄绫小盒还系在那儿,没动。
入夜以后,赵云没睡安稳。三更过半他披衣出来,自己拎一只灯笼绕到瓮城内侧,蹲下身去看最底下那一层砖。果然有一行刻字——刀法不深,字也不正,是石工拿钝凿子敲的,凑近了才看得清:
建安七年三月李大亮督砌
赵云用指尖在那一行字上慢慢抹过去。砖凉。
他没说什么,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一行字,把灯笼提起来又绕回去。瓮城北墙上有一名守卒打盹,赵云没去惊动他。
回到屋里他把头盔搁在矮榻边,黄绫小盒解下来放在头盔旁边。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四月十三未时,襄阳城外五里。
李靖派徐晃出城来迎。
徐晃带的是襄阳大营的轻骑五十,自己骑一匹枣红马,甲胄整洁。远远望见赵云的旗号,徐晃一夹马腹迎了上来。
子龙将军——徐晃在马上拱手,晃在襄阳等了将军两个月。
公明久候。赵云回礼。
两人在马上并辔向城。徐晃低声道:
李大亮这两日恰也在襄阳。将军今夜见李公,李大亮多半会在场。
赵云了一声:他还没回南郡?
督完武关瓮城绕道来的。徐晃笑了一下,他来的时候没递帖子,也不见李公。只在驿馆住了两日,昨日才进李公府里见了一面。
为何今日才见?
李公说——他在武关辛苦了,让他先睡两觉。
赵云低头一笑。徐晃这一笑意会,没再说话。
进了襄阳城东门。襄阳的春天比长安暖,街上行人衫子薄,东门外几个小贩在卖鳊鱼。赵云第一次进襄阳城——他在征南军里这两个月一直在江陵以北驻扎,还没正经入过襄阳。
徐晃指着街边一座新挂的匾:襄阳学宫。三个月前蒯异度——蒯越——刚立的,里头开课讲《尚书》。
赵云点头。
再往前——徐晃又指,是新设的襄阳市易司。度支司在长安立了规矩,荆州这边照搬,五月开始施行。
赵云低声:朝廷的手伸得快。
伸得稳。徐晃改了一字,李公的话。
李靖府设在襄阳城西,原是刘表襄阳别业,朝廷拨给镇南将军公署。院里没什么花草,只一棵老桑。桑树下两张矮榻,一张矮几,几上一只青瓷小炉,炉上煨着一壶水。
赵云进院的时候,李靖正坐在榻上看书。书是一卷竹简——《春秋左氏传》。
赵云行了大礼:末将赵云,拜见镇南将军。
李靖搁下竹简,起身回礼:子龙将军远来辛苦。
赵云抬头,与李靖对视了一刻。
李靖五十出头,须不长,眉不重,一张脸看上去并不威,但眼神极静,像深井。赵云第一眼就明白,为什么陛下让他这一年从洛阳调到襄阳来——这个人的,就是襄阳前线最需要的东西。
李靖摆手。
赵云在矮几对面榻上坐下。徐晃没进来——他识趣,让两人独对。
李靖没有寒暄,开口直问:
陛下让你来归我,子龙怎么想?
赵云怔了一下。这一问问得太直,没有一点遮拦。赵云原以为李靖会先论一阵荆州军务,没想到第一刀就砍在这儿。
他答:
陛下让末将来,末将就来。
李靖笑了一下:
好。那你听着。我说三句,子龙记着。
李靖说之前又添一句:
在这之前先问你——洛阳讲武堂的戚南塘(戚继光)那一边,子龙离京前可去过?
去过。赵云答,末将三月廿八去南郊看过一回。
看了什么?
看了模范军的左营第三都——百二十人正在练阵。教头是王宿。
李靖:看出名堂了?
赵云想了想:王宿练阵不重势重距。每一队的列距比过去窄半步。半步不显——半步能让人在刀口里多换一次气。
李靖点了一下头:这是戚南塘的法。子龙能看出来,李靖就少教你一回。
赵云拱手:不敢。
李靖端起几上的青瓷小杯,呷了一口。水是煮过的,没沏茶。
第一句,李靖说:
许昌之战开打之前,我们荆州不打曹仁。
赵云没问为什么,只点头。
第二句,李靖说:
许昌之战开打之中,我们荆州不打江夏。
赵云又点头。
第三句,李靖把杯子搁下:
许昌之战开打之后,我们荆州不打江东。
赵云这一次没立刻点头。他眉峰微动了一下,然后才点头。
李靖看了他一眼:子龙第三句迟了半拍。
末将——赵云道,在想为什么不打江东。
李靖笑:你想出什么了?
赵云答:孙权礼送过宜城亭侯过来。礼尚往来,朝廷不便先动手。
李靖摇头:礼是一层。第二层呢?
赵云沉默。
李靖:
江东若被我们打了,孙权会跑去抱曹孟德的腿。曹孟德此刻最缺的就是一个抱腿的人。我们不打,孙权就一直得自己撑着——撑着,他就还是江东自己。撑不住才看朝廷的脸色。我们要的是孙权一直撑着
赵云缓声:末将明白。
李靖:第三层还有么?
赵云想了想:
江东不打,朝廷可以省一军。这一军留着给许昌之战。
李靖点了一下头:说得不错。还有第四层么?
赵云愣了一下:还有?
李靖:
南郊讲武堂的邓艾——你听说过这小子么?
末将听说过。
李靖:他在那张图上多画了一条直指建业的线。你听说没?
末将听说了。
李靖:
那条线不是今日的。是十年后的。陛下要给那条线留时间——我们这一辈不动,下一辈才好走。
赵云这一刻才真正动容。他起身拱手:末将受教。
李靖摆手让他坐下。
申末,李大亮入。
李大亮三十出头,身材中等,肤色黑,一双手粗,像庄稼汉。他进院时带着一卷拓片——是从瓮城那一行刻字上拓下来的。
末将李大亮,拜见镇南将军。拜见赵将军。
李靖:长卿坐。武关辛苦。
李大亮:不辛苦。砖砌好了我才睡得着。
赵云笑了一下。
李大亮把拓片摊在矮几上。三人一齐看。
拓片不大,只一行字:
建安七年三月李大亮督砌
李靖看了一眼,不动声色:
长卿这一手字,比十年前长进了。
李大亮抓了一下后脑勺:让公耻笑了。
赵云在边上看了一刻,开口:这字,没有官衔。
李大亮:本来要刻南郡都尉的。后来想想——督砖不是都尉的事,是李大亮自己的事。就只刻名字。
李靖一笑,把拓片卷起来,递给侍立的小吏:
送进京去,呈陛下御览。
李大亮一愣:公——这——
李靖:不是为你请功。陛下早知道你督砖了。这一卷送进去,是让陛下知道——你刻的是什么字。
李大亮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赵云在旁看着,心里一动。这种人,不是为了被陛下记起来才督砖的;他督砖,只是因为见着不该这样。
天黑后,李靖府里点了一支老蜡。三人移到榻上对坐。
李靖看了赵云腰间那只黄绫小盒一眼:
陛下临行给的?
赵云:
开么?李靖问。
赵云犹豫了一刻,解下小盒,放在矮几中央。盒子拆开——里面没有竹简,没有锦帛,只一张折好的麻纸。麻纸打开,上面是刘协亲笔的三行小字:
一·不打曹仁
二·不打江夏
三·不打江东
赵云的手指轻轻地抖了一下。
李靖也看见了那三行字。他没有动,只把那只青瓷杯端起来又呷了一口水。
陛下千里之外——赵云低声,与公同心。
李靖摇头:不是同心。是陛下先给我留了路,我顺着他留的路走的。
李大亮在旁不说话,只默默点头。
赵云问:那末将这一只盒——
李靖:不必给我看。陛下不让你拆开,拆开你才看见——你就明白,陛下让你来不是来听我的,是来印证我的。
赵云怔了一刻,把那张麻纸折好,重新放回盒里,盒盖合上,重新系到腰间。
他再起身,这一次不是行大礼,只深深一揖:
末将明白了。
李靖点头。
烛火过半。三人开始议正事。
第一件:许昌之战时,徐晃率襄阳一万守北线,防曹仁出宛城南下扰荆州。徐晃在李靖手里已经磨了八个月——李靖说这八个月。
第二件:李大亮率南郡五千守江陵以北,防江夏方向有变。江夏刘琦虽是藩属,但其麾下将吏未必都听刘琦。长卿带兵,朝廷放心。——李靖一句话点完。
第三件:赵云率征南军前部二千,与李靖直辖的一万合,总计一万二,机动。二字,李靖说得轻,赵云听得重——这一万二是荆州的,随时可以东西南北任一方向。
第四件——李靖端起茶杯顿了一下:
南郊讲武堂的邓艾,五月成军以后,我向陛下请,让他来荆州历练三月。
赵云:三月?
李靖:不带兵。先看图。让他从南郡走到江陵,从江陵走到夏口,从夏口看一眼江,再回来。
李大亮在边上:此子若来,末将管他三餐。
李靖笑:长卿管他三餐,他这三月就值了。
赵云听得明白:李靖对邓艾的安排不是练,是养。三月走一遍水路,让这小子把弘农—许昌—南阳—汝南—夏口—柴桑—建业那张图,从纸上的线变成腿底下的路。
还有一件。赵云开口,陛下让末将带的口令——李靖说什么子龙就听什么。子龙要是不解,就回头看一眼这盒子。前两件末将听了。后这一件——
李靖:不解什么?
赵云:末将不解的,是陛下为什么不亲自跟末将说。
李靖看了他一眼,缓声:
陛下要让你自己问。问完了,答案才在你心里,不在我的口里。
赵云沉默良久,点头。
李大亮在旁忽然开口:还有一件——可顺带禀。
李靖:长卿说。
李大亮:
江夏那边,夏口刘琦的春耕这两月不顺。三月里下游山洪冲坏了一处堰,刘公子手底下没有掌水利的人,下边几个都尉互相扯皮。蒯异度那边委托了江陵令蒯子柔(蒯良)去看了一眼——蒯子柔回来的话是再不修,秋粮要少三成
李靖一时不语,过了一刻才道:
长卿这一句话——是想朝廷动一动?
李大亮:不动兵。动一个人。
赵云:
李大亮:南郡都尉府里有个掾吏叫马良——襄阳人,字季常。马氏五常之一。这个人懂水。能让他借给江夏一个月。
李靖看了赵云一眼,再看了李大亮一眼:
长卿这一手——叫借工不借兵。江夏的堰修好了,刘公子记朝廷一份;马良这个人也借此走出南郡都尉府。一举两得。
赵云:此事报陛下么?
李靖:报。但不必请——长卿你自己去办。办完了再报。
李大亮拱手:
烛已过半夜。
戌末,赵云一人出院,登上襄阳城南墙。
汉水从城南一里处过,夜色里黑得发亮。江面上偶有渔火,顺水漂下去,过一刻就看不见了。
赵云解下腰侧的黄绫小盒,重新摸了一下盒外的封绫——已经拆过又系上。指尖触到封绫的微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那三行字:
不打曹仁。
不打江夏。
不打江东。
两个字,细想是顶难的两个字。会打才显得能,不打才显得稳。
赵云想起两个月前在长安——他从御书房里出来,陛下在阶下叫住他,只说了一句:
子龙归李靖以后,别急。
那时候他没听明白这是什么。今夜在汉水边,他听明白了。
他抬头望北。
北方千里之外,是长安。再北千里,是许昌。
他笑了一下。
转身下城。
明日,他要去南郡走一趟——跟李大亮一起走。
——他这是第一次在心里把李大亮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