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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三月廿三,武关道。

汉水入丹水的口子上,那一段水浅得能看见底。三月的水还冷,岸边老汉用篙撑着,一艘小船慢慢往北。船上两人——一个穿青布袍,鬓发花白;一个穿玄色直裰,体魁面厚,眼睛望着两岸山势。

荀彧。鲁肃。

这一程他们已走了二十二日。从夏口起船入汉水,到襄阳上岸,过樊城、邓县、武关,一路改走旱路。武关之后,是长安。

鲁肃出江东的时候,孙权对他说过四个字——看,不要问。鲁肃这一路果然不问,看得却仔细。

过武关那一天,他在关城上站了两个时辰,看朝廷在关上加修的那一段瓮城。瓮城的砖是新的,泥缝是新的,砖与砖之间的契合是老法子——汉砖大、整齐、错缝、密合。砖底下压着字,鲁肃用指甲抠出过两个:李大亮。

他记下了。

往北过商县那段,路两旁的田已开犁,犁的牛是关中黄牛,犁尾的人是关中老农。一垄一垄,犁得直。鲁肃也记下了。

到蓝田那一日,路边有一队学子模样的少年慢跑——一百二十人,每人腰里别着木牌。

他还是记下了。

荀彧不与他多说话。荀彧这一路看着像是在养神。荀彧的咳嗽是上一回从夏口回来时落下的——汉水水气浸了肺。鲁肃曾问文若兄可要医?荀彧答长安有人医。

是日午后,他们入长安东门。

——

东门的门吏——是京兆尹于谦的旧部。

于谦自己未来。来的是个甲科都尉,姓卢,看名册看了三遍——荀彧使节符、鲁肃孙权所授外使符——一一对清。

卢都尉对鲁肃道:鲁先生,陛下让人在四方馆备了房。一人一院。先生可先歇。

鲁肃微微一愣。他没问何时面圣——他是江东外使,礼制上当日下榻,次日复命。这是常例。

但卢都尉只说一句:陛下让先生先歇几日。

——歇几日?

鲁肃不动声色,朝荀彧看一眼。荀彧没看他,只对卢都尉点头:劳烦。

两人出了门吏房,鲁肃终于问:文若兄,陛下这是何意?

荀彧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让你先看几日长安。

——

四方馆是先帝时的旧馆,朝廷接待外使的地方。鲁肃住进的那个院子叫。院里有一棵榆树,三月发芽。

第一日,他在馆中等。馆中典客(不出名讳的小吏)每两个时辰送一次茶,热水添得勤。除此之外,无人来。

第二日早,他对典客说:想出去走走。

典客愣了一下,立刻应:请。馆门外有马有车,先生自取。

鲁肃没要车马。他换了一身灰布袍——这袍子是来时荀彧借给他的,说长安人不爱看华袍。——出馆,徒步往东市去。

东市离四方馆约三里。三月的长安,街上已经热了。鲁肃这一路看——

看到一处粮铺。粮铺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字。鲁肃在牌前站了一会,认出来:折价表。粟、麦、豆、菽各按当月官价换算成钱,下面盖了一个红印——度支司。

——朝廷新设的度支司。鲁肃在江东听说过。

鲁肃走进粮铺,问伙计:这粟一石几钱?

伙计指牌:牌上写了。

那我能用别的换吗?

伙计答得熟,用麦、布、盐都能。牌上有换法。

鲁肃看那牌,果然每一种都标着换算。下面有一行小字:换价以度支司月初定为准,每月一更。商家私调以欺者,许告。

鲁肃记下了。

走出粮铺往东,到东市深处,看见一个胡商。胡商手里捏着一张纸,递给一个粮号的掌柜——掌柜接过纸,看了一眼,从柜里取出一沓钱,数清,递给胡商。胡商收钱,把纸留下。

鲁肃凑近看那纸——纸上印了花纹,盖了红印。是一种凭据。

胡商出来,鲁肃对他拱手:足下这纸是何物?

胡商瞥他一眼,态度倒不坏:度支司账票。先报官府,再换粮。我们这种从西域来的,不带钱,账票方便。

鲁肃问:这张能换多少?

二十贯。胡商挺得意,我这一趟来长安,赚的全在票上。

鲁肃不再问,目送胡商走远。

——

那天近午,鲁肃从东市往北走。

走到朱雀大街,路边人忽然让出一条路。鲁肃顺势退到墙边——他以为是哪个权贵出行。

街心来了一个人——单骑,红马,玄甲,长须及胸。

关羽。

鲁肃在江东听过这个名字。虎贲中郎将关云长,守北宫玄武门。鲁肃看过去——百姓让路,但没人跪。有一个挑担子的老汉只是把担子稍稍偏了偏,让关公的马先过。关公点了一下头——也只是一下。

关公过去。百姓继续走自己的路。

鲁肃心里默念了一句——这一句念了三遍。

——

第二日下午,鲁肃出南门,往南郊去。

四方馆典客这次没拦,但派了一个少年仆从跟着。仆从话不多,只说一句:先生若问路,问我。先生若不问,我便不说。

鲁肃笑了。

南郊讲武堂——就在那个学子晨跑过的方向。鲁肃没进,站在三里外的小坡上眺。讲武堂的围墙是新土夯的,一丈五尺高,门前两根旗杆。一面字旗,一面小旗——小旗下面写了两个字。

鲁肃眯眼看那——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在他看的时候,从讲武堂门里出来一个老兵,拿着两碗茶,沿着小路走到坡下,朝鲁肃拱手——

先生。我们王副教习请先生到坡下凉茶棚坐坐。

鲁肃没拒。下坡。

茶棚里坐着一个人——粗布袍、短须、双手粗大——讲武堂副教习王宿。

王宿不起身,只指对面石凳:先生坐。

鲁肃坐下。王宿亲自斟了一碗。

先生远来,这茶是凉州新到的,味苦。

鲁肃端起来抿了一口——确实苦。

王宿不再说茶。也不说兵略。也不答鲁肃任何关于讲武堂的话。鲁肃问贵堂学员几何?——王宿答先生喝茶。鲁肃问贵堂何时成军?——王宿答先生喝茶。

鲁肃喝了三碗茶。

王宿这才开口——一共一句话——

陛下说,鲁先生若问起,让我请先生喝凉州的茶。

鲁肃放下碗,长揖。

——

第三日早,四方馆典客敲门——

陛下今日午后召见。

——

未央宫,御书房。

刘协独坐案后。案上没有奏疏,只有一卷江东地图——丹阳郡那一块用朱笔圈着。

鲁肃入殿,行使节大礼,三步、再三步、再三步。

江东使臣鲁肃,奉孙将军之命谨呈丹阳交割文书。

侍中接过,转呈案前。

刘协看了一眼那卷文书,没有翻开。他抬眼,看着鲁肃,轻轻一句:

子敬这几日在长安,看什么了?

鲁肃心里早备好了答。他从袖里取出三枚记事的小木牌,依次摆在自己膝前——

陛下。臣看了三处。

东市看了一处粮铺、一张账票。

朱雀大街看了关云长过街——百姓让路,无人下跪。

南郊看了讲武堂的旗——下书。

刘协听完,了一声,问:

看了,子敬想到什么?

鲁肃顿了顿。他想说国之新政四个字,又咽下去——这话客气,但不是刘协要听的。

他换了一句:

陛下不让臣看的,比让臣看的多。

刘协笑了。

看少不必看多。刘协道,子敬若是孙将军,回到江东,怎么对孙将军说长安?

——这一问问得直。

鲁肃沉默良久。御书房很安静。窗外三月的风从未央宫的飞檐上过,吹动一只小铜铃。

良久,鲁肃低声答:

长安不是不能打。是不能在三年内打。

——

这一句话,是他自己曾对刘备说过的——在夏口的接力宴上,他执刘备的手,说玄德公三年不动。

那时他以为只有刘备一人听见。

现在这句话从他自己嘴里再说一遍,对的是刘协。

御书房静得只剩铜铃声。

刘协站起来,绕过案,慢慢走到鲁肃面前——只走了三步,就站住。他没扶起鲁肃,也没让鲁肃起身。他低头看着鲁肃,轻声:

朕的暗卫,从夏口接力宴那一晚起,就把这一句话在册子上记着。

鲁肃心头咚地一跳,却仍跪得很稳。

朕请子敬入长安——刘协继续道,——不是听这句话。这句话朕已经知道。朕请子敬入长安,是请子敬把这句话——带回江东去。

鲁肃抬头。

刘协退回案后,重新坐下。他从案下抽出一卷竹简,递过:

子敬回江东,对孙将军说三件事——

第一:长安市井,和别处一样。

第二:朝廷讲武堂练兵,不如周公瑾。

第三:关云长——老了。

——

御书房的烛火轻轻一跳。

鲁肃接过那卷简,没有打开。他的指尖按在简上,按了三息,慢慢明白过来。

——三句话,句句是反话。

——孙权听了,必不信。

——孙权不信,必派别的人来查。

——查的人去东市看,见的是比别处好的市井;去讲武堂看,见的是确确在练的新兵;去看关羽,见的是没有老的关公。

——孙权不信鲁肃,会信自己的人。

——孙权信自己的人,等于信了真长安。

而真长安——三年内打不得。

鲁肃把那卷简放在膝前,长揖。揖到地。

陛下这是借臣之口,让孙将军自己看长安。

刘协摆手:不是借。是请。子敬若不愿,朕自有别人。子敬若愿,朕另有一句话。

鲁肃抬头。

刘协看着他,目光不重不轻:

子敬若哪天在江东不顺,长安有间屋。

——

鲁肃第一次正眼看刘协。

他在江东听过千百句关于刘协的话。说他是个困于权臣之间的少年天子,说他得鬼神之助,说他多疑寡恩,说他柔仁,说他刻薄。各家有各家的说法。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这个少年天子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字,没有字,也没有字。

只有四个字:长安有屋。

鲁肃复揖,低声:

臣谢陛下。

刘协摆手:不必谢。屋是朕的。住不住是子敬的。

——

御书房外,廊下。

鲁肃出殿,荀彧候着。他把那卷竹简交给鲁肃时,只对鲁肃说一句——这句话他在路上没说,宫门外才说:

陛下方才那三句反话,我曾私下问过陛下:子敬若不依,奈何?

鲁肃问:陛下怎么答?

荀彧道:陛下答:子敬若不依,朕便没有这三句话。朕另有别的话,给别人。

鲁肃沉默良久。

良久,他忽然笑了:

陛下这是——没把臣当外人。

荀彧点头:

两人并肩出宫门。三月的长安风轻,吹过未央宫北阙的飞檐。鲁肃忽问:

文若兄,陛下方才那三句话,是要借臣之口去动孙将军?

荀彧反问:你信吗?

鲁肃想了想:信一半。

荀彧笑:信一半就够了。陛下要的不是子敬全信,是孙将军全信子敬的信一半 。子敬若全信,回去便急切——孙将军反生疑。子敬只信一半,回去才像那么回事。

鲁肃笑出声:文若兄,我这一趟长安,回到江东要被人当魔怔人看了。

荀彧道:孙将军派人来查的那一日,子敬自然就不魔怔了。

——

宫门外两人作别。

鲁肃回四方馆收拾。他要的车马在馆外候着。他这一趟来去都不带从仆——一个人来,一个人回。

临上车前,他对四方馆典客拱手:这几日,劳烦。

典客只回一句:陛下吩咐,请先生路上小心。

鲁肃笑了,点头,登车。车帘放下时,他从帘缝最后看了一眼长安朱雀大街,一个挑担子的老汉,刚好从街心走过。

是夜,长安永宁坊东街。

荀彧回的是自己的旧宅。

这宅子是建安五年从颍川迁来后置下的。三间瓦房,一个小院,一棵枣树。荀彧出使江东之前,把宅子托给了一个老仆。四个月没人照看,院子里仍干净——老仆每日扫一遍。

荀彧脱了使袍,换了素衣,坐在枣树下。

枣树是他亲手栽的。三月已抽新芽。芽是嫩青色的。

老仆送上一封信——是郭嘉留的。

信上只一行字:

文若回来了,明日同饮。

荀彧把那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在枣树下坐了很久。

四个月——夏口、柴桑、吴县、丹阳、京口、夏口、襄阳、武关、长安。江东三月,他陪刘备困江三月;又一月在丹阳,与陆议交割郡界;又是一程武关道。这一路他咳了无数次,喝了无数碗药。

回到长安自家小院的这第一夜——没有公文、没有舆图、没有刘协、没有孙权、没有周瑜、没有鲁肃。

只有一棵枣树,一盏小油灯,一封郭嘉的信。

荀彧轻声咳了一下,对枣树道:

回来了。

——

次日清晨,未央宫,御书房。

刘协案上多了一份新到的奏报——是从夏口转来的。

奏报上写着:江东孙权奏请加封陆议为偏将军,权管丹阳郡西境。

刘协看完,把奏报递给一旁的郭嘉。

郭嘉看了一遍,慢悠悠:孙将军眼力不差。这陆议二十出头,已能独当一郡西境。

刘协笑:孙将军眼力不差,许昌之战才好打。

郭嘉抬眼:陛下这一趟用文若使江东,三个人到手了——

鲁肃。 刘协接道,留门。

陆议。 郭嘉接道,记下。

吕蒙。 刘协道,他押刘备那三个月,朕都看在眼里。

——

刘协起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从长安出发——沿着武关道南下,过襄阳,入夏口,跨长江——停在江东舆图的二字上。

他在那两个字上点了一下。

孙将军以为给了朕丹阳。朕收的是三块石头。

郭嘉在身后:还有一块。

刘协回头。

郭嘉道:

孙将军自己。陛下把孙将军变成了信鲁肃信不过的话的那个人。

刘协看了郭嘉一会儿,慢慢笑出声。

——

是日下午,邓艾在讲武堂的小棚屋外,把那张弘农到许昌的图,多画了几条线——那几条线,是从弘农往东南斜下去的,一条进南阳,一条进汝南,一条……

一条直指江东建业。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画这条线。

桃树梢动了一下。

风从洛阳南郊吹过,一直吹到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