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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的夜,没有月亮。

这是早就看好的日子。钦天监那几个老史官只知道四月十五是望日,没人算过今年这一夜阴。刘协算过——焦玉算的。他来的第二天夜里,就爬上丹房顶,看了半宿星象,下来跟刘协说:四月十五夜里,云遮月,后半夜有小风,正是行路的天。

刘协问他怎么懂这个。焦玉说,他们那边放炮的人,都得懂天,风向不对,炮能把自己人崩了。

装车是从申时开始的。

丹房的角门一关,十口大木箱一口一口往外抬,抬的全是典韦手底下的亲兵,道袍外头套着仆役的短褐,四十个人,脚步压得极轻。箱子先在耳房里做了手脚:夹层里的金叶子用油纸一包一包塞紧,缝隙拿棉絮填实,行车时不晃、不响。上层码经卷,码到齐箱口,再压一层法器,铜铃、木剑、香炉,都是真家伙,翻出来翻过去,挑不出半点毛病。

青幔小车最要紧。车板底下加了一层棉被,车轮缠了麻布,走石板路不颠不响。伏寿的梳妆台、孩子的襁褓、董老夫人的药罐子,全不上车——凡是宫里的物件,一件都不带。董老夫人亲手把这些东西归置到一处,只说一句:东西是宫里的,人出去了,东西就跟人没关系了。

她带的只有一个小包袱:两件小棉袄,一包针线,一只旧银簪。

翠儿舍不得伏寿常用的那面铜镜,回头看了三回。伏寿自己伸手,把铜镜搁回妆台上,淡淡说了句:到了地方,重新铸。

申正,车队从丹房角门出去,不走宫门,走宫墙根下一道运煤渣的旧门——那门平日堵着,年初修丹房的时候,典韦带人顺手修过,门面还是堵着的样子,门轴却是活的。

车队出了南门,没走大道,顺着护城河边的柳林子斜插下去,走了三里地,才上西南官道。

老韩亲自赶头车。这个在许都赶了二十年车的老把式,攥着缰绳的手全是汗。他身边坐着小德子——矮胖的老太监今儿个穿着赶车人的短打,头上裹了块布,怎么看怎么别扭。

韩掌柜,小德子压着嗓子,你说咱们这算什么?

算送殡。老韩盯着前头的路,送那位在宫里的,最后一程。

小德子没敢接话。

——

车队中间,那辆青幔小车走得最稳。

车里挤了六个人。伏寿抱着熙儿,董老夫人,翠儿搂着典晴,还有董家两个年轻女眷,扮成仆妇。车轮压过一块石头,车板一颠,典晴醒了,揉着眼睛要说话,翠儿一把捂住她的嘴。

晴儿乖,翠儿贴着她耳朵,咱们玩个游戏,谁先出声,谁就输了。

典晴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看翠儿,又看看祖母,用力点了点头。

董老夫人把那件薄棉袄展开,盖在伏寿母子身上。

出了城,风就硬了。老太太说,睡着的孩子,最怕风冷不丁一激。

伏寿低头看怀里。熙儿三个月大,吃饱了奶,一路都在睡,小嘴时不时嘬两下,像在梦里还吃着。

她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大的孩子,比这一车大人都懂事。

——

车队最后头,是十口柏木大木箱。

十口箱子,八口挂在商队车上,两口压在宫里出来的那辆大车上。箱面上是经卷,箱底下的夹层里,是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的东西:金叶子、碎银、太医署誊出来的药方、军器坊画了烧、烧了画的图样底稿、木匣的副本——真木匣留在宫里静室的蒲团底下,假的那个,连同几样做旧的文书,陪着闭关的天子。

刘协骑在一匹不起眼的青骡上,穿着道袍,戴着斗笠,混在二十个道人中间。

道人们是典韦从亲兵里挑的。陈六、马七、孙大个子、周二狗,一个一个,平日里拿刀的手,今儿个捧着法器,道袍底下是紧身的短打,腰里别着短刀。典韦自己赶最后一辆车,背上用布裹着那双铁戟,布外头看,是一捆画符用的桃木剑。

陛下。典韦凑到青骡边上,声音压得极低,前面就是岔路了。

刘协抬头。

官道在这里分岔。正南是去南阳的大路,西南一条道,窄,坑洼,通往渡口。

周记商号的车队,在岔路口分成了两股。五辆车,打着商号的旗,装着盐包布匹,拐上正南大道,车轱辘声大模大样地滚远了——那是喂给眼睛的。

剩下的车,连同青幔小车,三拐两拐,进了西南的窄道。

窄道两边是刚抽穗的麦田,夜风一过,沙沙地响。

走窄道也有虚惊。

二更多天,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不多,十来骑,从道对面过来。老韩一把勒住骡子,车队立时停死在麦田边上,赶车的全跳下来,攥着笼头,把骡子的嘴套住。骡子闻着生人气味爱叫,叫起来就是祸。

那十来骑是城防的夜巡。

火把的光从麦田上头晃过来,一寸一寸,扫过车队。老韩迎上去,递路引,递酒钱,脸上堆着跑了二十年车的笑:军爷,周记商号的货,给城西道观送经卷法器,赶夜路,明早要赶回来的。

领头的骑兵举着火把,往车上照。第一辆车,盐包;第二辆,布匹;照到第三辆,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经卷,黄绫包着。他又往车队中间照,照见那辆青幔小车。

车里是什么?

回军爷,老韩赔笑,请的金丹,法物,观里交代过,不能见光,见光就不灵了。

骑兵将信将疑,拨马要凑过去看。就在这时候,车队后头一辆车的车轱辘,地一声,歪了。

马老六蹲在车边上,慢条斯理地卸轮子,头都不抬,瓮声说了句:军爷,这破道,轴早该断了。劳驾让让,别挡着亮,老汉我看不见销子。

他一张嘴,就是一口南阳乡下的土话,熏黑的手,罗圈腿,烟袋杆插在后脖颈子里,活脱脱一个赶了四十年车的老车把式。

骑兵的火把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快点修。他拨转马头,夜路不许在道上过夜,修完赶紧滚。

十来骑过去了。

车队在原地停了足足一炷香,确认马蹄声远得听不见了,才重新动起来。青幔小车里,伏寿一只手死死捂着熙儿的襁褓口,另一只手按着董老夫人的手背,两个女人谁都没出一声。

典晴在翠儿怀里,睁着眼睛,自始至终,一声没吭。

老韩赶车的手,直到三里地之后才不抖。

——

渡口在三十里外。

周掌柜站在渡口岸边,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

他是半个时辰前快马先到的。河边拴着两条船,不大,每条能载两辆大车。船是去年冬天就置下的,置在一个塌了半间屋的老渔翁名下,渔翁半年前了,船留给了远房侄子——周掌柜的人。

河水在夜里黑得像墨。

第一辆车赶到河边时,周掌柜迎上来,先不看人,看衣裳。

赶车的、推车的、道人、仆役,所有人的棉袄,都反穿着。白里子朝外,在没有月亮的夜里,老远就能看见一团一团模糊的白。

反裘。周掌柜低声说,像对上了什么暗号。

小德子从车上跳下来:夜航。

周掌柜点点头,二话不说,转身指挥装车:车分两趟过,人先上船。妇人孩子都上第一条,爷们儿守车,第二条船压阵。快,四更前必须过完,天亮前要进崤函道的口子。

装车间隙,他把小德子拽到一边。

河对岸,我备了第二拨。周掌柜压着嗓子,三十匹驮马,两个脚夫班子,都在对岸林子里。车过了河,前头四十里山路,大车走不动,到了地方换成驮马,箱子拆开驮。人扮成赶脚的、贩山货的,一拨分三股,岔着走,到崤函道西口再合。

小德子听得直咽唾沫:掌柜的,你这脑袋……

郭祭酒三年前就开始教了。周掌柜望着对岸黑黢黢的林子,他说,送人出城,难的不是出城,是出城之后。城门一过,三百里地,全是人家的眼睛。所以脚力要换三拨,路要分三股,过河船要沉,车到山里要散。他连哪天夜里没月亮,都让我查了三年的历书。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小公公,你知道郭祭酒去年冬天最后一回进城,跟我说什么?他说,周掌柜,这事成了,你不要跟着走。你回许都,继续卖你的盐。往后朝廷要用许都这双眼睛,还得留你在这儿。

小德子怔住了。

我说好。周掌柜拍了拍身上的土,生意人嘛,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只是有一桩,将来陛下打回来那天,我这商号,得开在最热闹的那条街上。

他说完,摆摆手,转身去看最后一辆车装船。

老韩把缰绳交给船工,蹲在河边,捧了一把河水洗了把脸。

水凉得扎骨头。

他洗着脸,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进了河里。

二十年。他在许都城门口赶了二十年车,看过董卓的兵进城,看过李傕郭汜的兵出城,看过曹丞相的兵一趟一趟开拔。他的车拉过柴米油盐,拉过嫁妆棺材,拉过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什么人。

今夜他拉的这一趟,他知道。

他拉的是一座皇宫。

——

第二条船过河的时候,东岸的官道尽头,隐约有火光闪了一下。

典韦立在船尾,手按上了布裹的铁戟。

慌什么。焦玉蹲在他脚边,怀里抱着他那个蓝布包袱,眯着眼往东看,那是过路的商队火把。真要是追兵,火把得连成一条龙。

典韦没松手:你怎么知道?

我们那边,焦玉说,三十万人打仗,夜里火把点起来,能把半座山照红。这点火星子,不够看。

典韦将信将疑,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半晌。火光晃了晃,拐上正南大道,远了。

他这才松开手,一屁股坐在车板上,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了。

老道,他瓮声问,你那边,三十万人打仗,拿什么打?

焦玉没答。他解开蓝布包袱,摸了摸里头油纸裹着的东西,又裹上,望着西边黑黢黢的山影。

到了地方,他说,你就看见了。

——

四更天,车队全部过河。

船工凿漏了两条船,看着它们沉进河心,才跟着车队走。周掌柜没跟来,他要回许都——商号还在,眼线还在,程昱的眼睛还得有人接着喂。他站在河边,看着最后一点白影子融进西边的夜色里,转身,上了回许都的路。

天亮之前,车队进了崤函道的东口。

两边山壁陡起来,路在山缝里蜿蜒。刘协勒住青骡,回头望了一眼。

东边的天,刚泛起一线鱼肚白。许都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层薄薄的晨雾。

他在那里住了快六年。

六年里,他在丹房扇火,在朝堂低头,在长信偏院的菜地边上看葱绿了一回又一回。他的儿子生在那座宫里,他的臣子在官渡替他当着死人,他的兵在武关替他擦着门。

如今,他出来了。

陛下。典韦在身后低声说,走吧。天亮了。

刘协收回目光,抖了抖缰绳。

青骡踏上进山的道,蹄声敲在石头上,一声一声,很脆。

天亮之后,车队按周掌柜的安排散成了三股。

驮马是对岸林子里备下的,三十匹,马是安西军马场里驯出来的好脚力,走山路如履平地。十口大木箱当场拆开,经卷法器打了大包,夹层里的金叶子、图样、文书分成六份,用油布裹紧,挂在六匹驮马的鞍囊里,哪一匹马出了事,丢的也只是六分之一。

人分三股。第一股走山脊上的樵道,只有骡马和脚夫,押着辎重;第二股扮成贩山货的,由马老六带着,走半山腰的猎户路;第三股是青幔小车和女眷,走得最慢,路也最平,由典韦带二十个亲兵护着,落在最后,跟前两股隔出半天的路程——前头两股是影子,真出了事,影子先挨打。

这叫什么?陈六听着安排,忍不住问马老六。

叫郭祭酒的法子。马老六把烟袋杆往脖颈子里一插,他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篮子也不能走一条道。

陈六咂咂嘴,没听懂篮子,可他听懂了一件事:真遇上追兵,他们这些抬箱子的、走樵道的,就是放在明处给人看的。

他把腰刀紧了紧,没说什么。

第一天夜里,三股人马各自在山里宿营。董老夫人抱着熙儿睡在山民废弃的窝棚里,窝棚顶漏风,典晴到底是孩子,白天骑了半天骡子,兴奋得不肯睡,这会儿蜷在翠儿怀里,睡得四仰八叉。

伏寿睡不着。她坐在窝棚口,听山里的风声。风穿过松林,一阵一阵,像潮水。远处有夜枭叫,叫了两声,停了,又叫。

怕吗?刘协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

伏寿靠着他的肩,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在宫里的时候,天天怕。今夜不知怎么,不怕了。

她顿了顿。

风是野的,林子是野的,连这窝棚都是漏的。可这是咱们自己的风,自己的林子。

刘协没说话,把外袍脱下来,裹在她和孩子身上。

山里头后半夜下了一层薄霜。霜落在松林梢上,天没亮,就化成了水。

刘协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