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入夜。
校事府的后院点着火盆,把四周的墙照得忽明忽暗。
过堂的屋子在正房,四壁没有窗,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缝里钉着皮条,关严实了,里面的声音一丝也透不出去。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程昱。案前是四根碗口粗的木桩,桩子上缠着铁链。
赵五站在程昱身后,手里捧着一叠供状。桌上还摆着一套东西:铜针、皮鞭、烙铁、夹棍。这是校事府过堂的常备家什,但程昱今晚未必用得上。他审人不靠刑具,靠的是让对方自己开口。
先带谁?赵五问。
吴硕。
吴硕被两个甲士架进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他白天在宫门口被赵五走之后,在校事府的一间空屋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人审他,没有人打他,甚至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刑罚都难熬。
他被按跪在木桩前。甲士把他的手腕锁在铁链上,铁链不长,他只能跪坐着,站不起来也趴不下去。
程昱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这么看了半炷香的工夫。
吴硕的汗把中衣浸透了。他的嘴唇发干,舌头在嘴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撑不住了。
程大人,我招。
程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招什么?
衣带诏的事,我全招。吴硕的声音在发抖,董承在建安三年二月找到我,说他有陛下的血诏,藏在玉带里,命他诛杀曹丞相,还政于天子。他让我联络偏将军王子服,说王子服掌握城防兵,可以里应外合。我……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血诏你亲眼看过?
看过。
上面写了什么?
写的是……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序,君臣为重。近日操贼弄权,欺压君父……后面还有几句,我记不太清了。
有落款吗?
吴硕犹豫了一下。没有。但玉带是先帝赐给董承的,错不了——
我问你有没有落款。程昱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没、没有。
有没有印玺?
没有。
有没有日期?
没有。
程昱从案上拿起那块白绫,在吴硕面前晃了晃。
一块白绫,几行血字,没有落款,没有印玺,没有日期。你一个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的议郎,就凭这个信了董承?
吴硕的脸色灰败如死。
我……
你不是信了。程昱把白绫扔回案上,你是赌了。你赌董承能赢,赌从龙之功可以让你加官进爵。你根本不在乎血诏是真是假,你只在乎它能不能给你带来好处。
吴硕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昱示意赵五记录。
继续说。种辑、王子服、吴子兰,分别是什么时候入伙的?在王子服府密会了几次?每次说了什么?
吴硕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他记得很清楚,每一次密会的时间、地点、在场的人、说过的话,连种辑当时拍了几下桌子都复述了出来。他知道,自己说得越详细,活下来的可能就越大。
赵五在一旁奋笔疾书。
程昱听完,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知不知道这件事?
吴硕愣了一下。陛下?
董承有没有见过陛下?有没有从陛下那里拿到过什么?有没有任何人能证明,陛下给过董承血诏?
没、没有。吴硕说,董承说血诏是陛下偷偷赐给他的,但他从来没有当着我们的面见过陛下。我们也问过他,他说天子的意思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够了。
程昱站起身,走到吴硕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吴硕,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吴硕的牙齿在打颤。明、明白。
今天这份供状,你回去之后再抄一遍,签上名字,按上手印。至于血诏的真伪,你不需要有任何看法。你只需要说,董承告诉你那是陛下的血诏,你信了。至于陛下有没有真的给过,那是本官要查的事,与你无关。
是、是。
程昱站起身,对甲士摆了摆手。带下去,给他一间干净牢房。笔墨纸砚伺候。
吴硕被拖走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
第二个带上来的是吴子兰。
吴子兰比吴硕狼狈得多。他的衣服在毓秀坊的巷战中被箭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有干涸的血迹,左肩缠着布条,血还在往外渗。
他一被按跪就开始喊。
程大人!我是被胁迫的!都是董承逼我的!我根本不想反!我就是个带兵的,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你从西边山里招了两百三十个流民。程昱翻开赵五的记录,每人给两百钱,管两顿饭。这些流民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我说……
你说跟着你去武库取兵器,取完了就回家。程昱替他说了,但你给他们发的是环首刀。取兵器需要拿刀去取?
吴子兰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你招来的人里,死了六十一个。程昱的声音很平,他们中的大部分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在那条巷子里。
吴子兰忽然嚎啕大哭。
程大人饶命!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的孩子——
你母亲去年冬天就病死了。你连老婆都没有,哪来的孩子?赵五在后面冷冷地插了一句。
吴子兰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程昱看着他,像看一只被踩在脚底下的虫子。
你不需要编故事。你只需要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谁去找的你,你答应了什么,你招了多少人,准备干什么。说清楚了,本官按律定罪。该怎么判,怎么判。
吴子兰连滚带爬地招了。他知道的没有吴硕多,但胜在嘴快,连董承私下抱怨种辑粗人一个、不堪大用这种话都抖了出来。
赵五一字不落地记了。
——
第三个是种辑。
种辑是被抬进来的。他在巷战中挨了一刀,腿上的伤口没有好好处理,已经开始发炎,整条腿肿得发亮。但他被按跪在地上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瞪着程昱。
种辑,程昱坐回案后,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什么话说。种辑的声音沙哑,但很稳,败了就是败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你五百骑兵,死了一百三十七。你养了三年的兵。
那是我的兵。种辑的嘴角抽了一下,用不着你提醒。
你知不知道,你那五百人里,有三百人根本不知道五月初五晚上要去干什么?他们以为是夜间操练。
种辑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们到了巷子里被箭射的时候,还在喊校尉,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程昱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让这些信任你的人,稀里糊涂地送了命。
闭嘴。
你对得起他们吗?
我说闭嘴!种辑猛地往前挣了一下,铁链被拉得哐当作响。两个甲士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死死压在地上。
程昱等他挣扎完了,才继续说。
本官问你,董承的血诏,你信吗?
种辑喘着粗气,没有回答。
你在长水营三年,朝廷有没有亏待过你?你的俸禄是每月六十斛,加上各类补贴,足够养活一营老小。你手下的八百骑兵,马匹、甲胄、兵器,哪一样不是朝廷拨的?你拿着朝廷的俸禄,带着朝廷的兵,去攻打朝廷的丞相府。你这叫什么?
曹操是奸臣!种辑吼了出来,他挟持天子,把持朝政,董大人说的没错——
董承说的没错?程昱打断他,那陛下今天在朝堂上说血诏是假的,你怎么解释?
种辑愣住了。
陛下说了,他从来没有给过董承血诏。那块白绫上的字不是他写的,他也从来没有见过。程昱拿起白绫,你护了半天的天子密诏,天子自己不认。
种辑的脸在火光下变了好几回颜色。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不、不可能……董大人不会骗我……
他骗了你。程昱说,或者说,他连自己都骗了。他写了一份血诏,告诉自己那是陛下的旨意,然后拉着你们一千八百人去送死。你到死都是一个糊涂鬼。
种辑低下了头。
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伤口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给我纸笔。
你愿意招?
我没什么可招的。种辑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就想问一句……那些没死的兵,朝廷怎么处置?
被俘的普通士兵,不追究。编入城防,留营察看。
种辑点了点头。
那好。他说,我画押。
——
最后一个是王子服。
王子服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整齐的甲胄,只是甲片上有几处凹陷,是昨夜撞开巷口时留下的。他没有被锁铁链——程昱特意吩咐的。
他在案前站定,朝程昱拱了拱手。
程大人。
王将军请坐。
赵五搬来一把椅子。王子服道了声谢,坐了下来,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和前面三个人完全不同。他不害怕,不求饶,也不愤怒。他坐在那里,像一个已经接受了结局的人。
王将军,本官有几个问题。
请问。
你是什么时候加入董承的密谋的?
三月十五。王子服说,董承亲自到我府上,跟我谈了一夜。
你当时就答应了?
没有。我考虑了十天。三月二十五,我去找董承,告诉他我愿意。
为什么?
王子服沉默了一会儿。
程大人,你觉得当今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昱没有回答。
我见过陛下三次。王子服说,第一次是在陛下东归到许都的时候,十五岁的少年坐在破车里,灰头土脸,但眼睛很亮。第二次是在去年的正旦朝会上,陛下坐在龙椅上,一句话都没说,全程看着曹操处理政务。第三次是今年开春,我在宫门口当值,陛下从西阁出来散步,看到我,停下来问了一句王将军,城防的兵最近伙食怎么样
他停了一下。
一个皇帝,问他的士兵伙食怎么样。程大人,你知道上一个问我这种话的人是谁吗?
我父亲。王子服说,他在我十六岁那年战死在西凉。他活着的时候,每次巡营都会问士兵吃得饱不饱。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火盆里的木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所以你就信了董承?程昱问。
我信的不是董承。王子服说,我信的是陛下值得更好的。但我用错了方法。
你知道血诏是假的吗?
我怀疑过。王子服说,但我没有追问。因为我不需要那份血诏。我只需要一个理由。
程昱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王将军,最后程昱开口,你是个人才。如果你没有参与这件事——
没有如果。王子服打断他,我做了,我认。该怎么判,怎么判。我只有一个请求。
我手下的五百城防兵没有死伤。他们是奉命行事,不知道内情。请大人不要追究他们。
可以。
多谢。
王子服站起来,整了整甲胄,再次朝程昱拱手。然后他转过身,自己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赵五看着手里厚厚一叠供状,长出了一口气。
大人,四个人都招了。明天就可以把供状呈给陛下了。
程昱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觉得这四个人里,谁说的是真话?
赵五想了想。吴硕说得最细,应该是真话。吴子兰什么都抖了,也假不了。种辑一开始嘴硬,但后来也松口了。王子服……他什么都没隐瞒,但也什么都没多说。
王子服说的才是真话。程昱说,吴硕说的是他以为我想听的话。吴子兰说的是他觉得能活命的话。种辑说的是他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认的话。只有王子服,他不在乎我想听什么,也不在乎能不能活命。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赵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惜了。程昱说了一句。
大人可惜什么?
可惜王子服跟错了人。程昱说,他要是跟着丞相,至少是一个杂号将军。
他站起身,拿起朱笔,在每一份供状的封面上写了一个名字。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滴凝固的血。
董承还没审。
董承是主犯,要不要——
不急。程昱说,先把这四份供状整理好。明天呈给陛下。至于董承……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
让他再等两天。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程昱说,他在等陛下救他。我要让他等够了,等到他自己明白,没有人会来救他。到那个时候,他自然会开口。
赵五点了点头,把供状收起来。
夜已经深了。校事府外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甲士踩着石板路,发出整齐的脚步声。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像是被什么吓住了。
程昱独自坐在过堂的屋子里,面前是四份签了字画了押的供状。火盆里的炭烧成了灰白色,屋里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
他没有叫人添炭。
他在想一个问题。
今天这四个人的供状里,没有一个人提到陛下参与了密谋。吴硕说董承声称有血诏,但从未见过陛下单独召见董承。王子服说他信的是陛下值得更好的,但也承认血诏的真伪他没有深究。种辑甚至到最后才知道陛下不认这份血诏。
换句话说,皇帝是干净的。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程昱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一个对密谋毫不知情的皇帝,意味着他没有威胁。但一个能在密谋爆发后迅速切割、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保住四十四条人命的皇帝——
这样的皇帝,真的对密谋毫不知情吗?
程昱拿起火钳,拨了拨火盆里的余烬。火星子溅起来,又很快暗下去。
赵五。
盯着宫里。程昱说,尤其是陛下和郭嘉。他们最近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还有,程昱顿了顿,把翠红撤回来。
赵五愣了一下。大人?翠红在宫里待了两年,线埋得很深——
正因为深,才要撤。程昱说,皇后已经注意到她了。一个被盯上的眼线,留着只会暴露更多。让她回来,换个地方安置。
那宫里的消息——
以后再说。程昱站起身,鱼不能一次捞完。网收得太紧,鱼就跑了。
赵五拱手退下了。
程昱吹灭了桌上的油灯,走出过堂的屋子。后院的夜风很凉,他裹了裹衣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墨色的天幕上。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东阿做县令的日子。那时候他只需要管一县的百姓,判几个小偷小摸的案子,晚上能睡个安稳觉。现在他管着整个许都的耳目,每天在阴谋和背叛之间打转,反而睡不踏实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没用的念头甩出脑海。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