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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

天刚擦黑,许都城内就响起了更鼓声。今天是端午,民间有挂艾草、佩香囊、饮雄黄的习俗。但今年的端午,街上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行人。

各坊的坊正提前接到了通知:今夜城中戒严,百姓闭户,不得外出。

没人敢问为什么。

子时。

董承的三百家兵已经在皇宫东墙外的巷子里列好了队。

董承骑在一匹白马上,穿着甲胄,腰间挂着先帝赐的那柄短剑。玉带缠在他的腰上,贴身藏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宫墙,墙头上的火把照常亮着,侍卫的影子在火光中来回走动。

一切如常。

父亲。他的长子董卓策马上前,时辰到了。种校尉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

董承点了点头。

我们什么时候进宫?

不进宫。董承说,我们的任务是守住宫门。等种辑拿下丞相府,控制住四门,陛下自然会开门迎我们。

董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看了一眼父亲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坚定和自信,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三百家兵在黑暗中等待。有人在偷偷磨刀,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胸前画着十字——他们中有不少人是董承从凉州带出来的老兵,信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宫墙内没有任何动静。宫外也没有。

按理说,种辑攻丞相府的喊杀声应该传过来了。许都城不大,从城南到皇宫,快马只要一刻钟。但现在已经过了两刻钟,远处什么声音都没有。

父亲,董卓的声音有些发紧,种校尉那边——

别急。董承说,但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又过了一刻钟。

远处终于传来了声音。但不是喊杀声,是整齐的脚步声。

甲叶碰撞,长矛拖地,脚步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面墙在朝他们压过来。

董承的脸色变了。

列阵!他大吼,快列阵!

三百家兵慌忙列阵。但还没等他们站好,巷子的两头就同时亮起了火把。

火光映出了一排排弓弩手和长矛手。人数至少是他们的三倍。

董车骑,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火光后面传来,别来无恙。

董承认得这个声音。

程昱。

长水营的营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种辑骑在一匹黑马上,身披软甲,腰悬长刀。他身后是五百名骑兵,马嘴全部用布带缠住,马蹄裹了棉布。马蹄落在石板路上,只发出沉闷的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五百人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影子。

队伍出了营门,沿着预定的路线向丞相府方向移动。路线是他亲自选的,走城南的小巷,避开主街,半个时辰就能到。

前一百骑很顺利。巷子空无一人,只有两旁的黑墙和头顶的一线天。

但走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种辑忽然勒住了马。

队伍停了。巷子里安静得可怕。

校尉,怎么了?旁边的亲随低声问。

种辑没有说话。他在听。

太安静了。连狗叫声都没有。

许都南城的巷子,平时半夜也会有野狗翻垃圾堆。但今夜,一条狗都没有。

快走。种辑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就像在林子里走夜路,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队伍加快了速度。

到了第四条巷子的尽头,前面是一个丁字路口。过了这个路口,再走两百步就是丞相府后面的小巷。

种辑刚要下令转弯,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嗖——

一支火箭从墙头射向天空,在夜空中炸开一团橘红色的光。

紧接着,巷子两头同时响起了呐喊声。

一个都别放跑!

种辑猛地回头。巷口已经被塞满了,一排排弓弩手出现在墙头上,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中计了!他大吼,掉头!冲出去!

但已经晚了。

墙头上的弓弩手同时放箭。箭雨从两侧倾泻而下,巷子里的骑兵根本没有地方躲。战马中箭,嘶鸣着人立而起,把骑兵掀翻在地。狭窄的巷子里挤满了人和马,互相踩踏,乱成一团。

种辑身边的一个年轻骑兵被箭射中了肩膀,从马上摔下来,正好落在种辑马前。种辑低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是长水营里最年轻的一个骑手,上个月刚满十七,家在陈留,母亲瞎了一只眼,全靠他的军饷过活。

那年轻人抬起头,嘴里冒着血沫,眼睛直直地看着种辑,像是在问:校尉,不是说去取丞相府吗?怎么会有埋伏?

种辑别过脸,一夹马腹,从他身上跃了过去。

种辑挥刀拨开两支箭,双腿一夹马腹,朝巷口冲去。他的亲随紧跟在后,十几骑组成一个楔形阵,硬生生撞开了堵在巷口的步兵。

但出了巷口,迎面是一排长矛。

长矛从黑暗中刺出来,像一堵移动的树林。最前面的几匹马被刺中,轰然倒地。种辑从马背上跳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手里的长刀刚出鞘,就被三个人围住了。

种校尉,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别挣扎了。程大人等你很久了。

种辑抬起头。火把照亮了赵五那张瘦削的脸。

你——

赵五。校事府刺奸。赵五笑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种校尉,令郎在家可好?

种辑握刀的手猛地一颤。

——

毓秀坊。

吴子兰带着两百三十人摸进了巷子。

这些人都是他从西边山里招来的流民,大部分这辈子没拿过刀。吴子兰给每人发了一把环首刀和两百钱,告诉他们跟着我去武库取兵器,取完了就回家。

他们甚至不知道今晚要干什么。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两百多人排成一条长队,像一条蛇一样往前蠕动。

走到巷子中段,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忽然脚下一空。

啊——

他掉进了一个坑里。

坑不深,但里面插满了削尖的竹子。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

队伍一下子停了。

怎么回事?吴子兰在后面喊。

有坑!前面有坑!

话音未落,两侧的高墙上忽然亮起了火把。

放箭!

箭从墙头射下来。和长水营那边不同,毓秀坊的巷子更窄,墙更高,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两百多个没穿甲的流民,在狭窄的巷道里成了活靶子。

有人往回跑,但巷口已经被堵死了。有人往墙上爬,被墙头的士兵一枪捅下来。有人跪在地上求饶,但箭不会因为求饶就停下。

吴子兰躲在一块石板后面,浑身发抖。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咯咯作响。

他身边躺着一个从山里招来的年轻汉子。那人是三天前才到许都的,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手里攥着一把砍柴斧。一支箭从他的左眼穿进去,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鲜血混着脑浆溅了吴子兰一脸。

吴子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手上全是黏糊糊的血和别的东西。

他想过会失败。

但他没想过会是这样。

连对面的脸都没看清,自己的人就已经溃不成军。那些山里招来的汉子,有的连左右都分不清,黑暗中被身后的人一推就掉进了竹尖坑,惨叫声和中箭的闷响混在一起,像屠宰场。

有人跪在地上喊娘。有人扔了刀往墙上爬,被墙头的士兵像叉鱼一样一矛捅下来。有人蹲在墙角捂着耳朵,嘴里反反复复念着阿弥陀佛。

一支箭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墙上,箭尾嗡嗡直颤。

吴子兰把刀一扔,双手抱头,趴在了地上。

我投降!我投降!别杀我!

——

四门校尉府。

王子服的情况稍微好一些。

他带的是五百名正经城防兵,有甲有刀,训练过阵法。当他带兵赶到四门校尉府的时候,发现府门大开,里面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对。王子服勒住马。

他是将门之后,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他知道一座有八百人驻守的校尉府,在子时应该是什么样子。

应该有哨兵,应该有火把,应该有巡逻的脚步声。

但这座府里什么都没有。

像一座坟墓。

退兵!王子服大喊,快退!这是——

话没说完,府门两侧的墙头上同时出现了弓弩手。与此同时,身后的街口也传来了呐喊声。

关门!

沉重的铁栅门从两侧推出来,把王子服的退路封死了。

火把照亮了四周。墙头、屋顶、街口,密密麻麻全是士兵。弓弩手拉满了弓,长矛手平端着矛,盾牌手排成了墙。

王子服数了一下。对面至少有一千人。

他的五百人被堵在一条死胡同里。

王将军,墙头上有人喊话,程大人有令,放下兵器者不杀。

王子服坐在马上,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他看了看身边的士兵。这些人跟了他三年,平时看城门、巡夜、抓小偷,从没打过仗。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有人的手在抖,有人的刀已经掉在了地上。

王子服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吴硕在密会上说的那句话——程昱可能已经知道了。他在等。

吴硕说对了。

程昱真的在等。

将军?身边的什长试探着叫了一声。

王子服睁开眼,把长枪插在地上。

降了。

——

丞相府。

种辑的五百骑兵,冲出巷子的不到一百人。这一百人刚到丞相府前的广场,就被八百名严阵以待的丞相府亲卫包围了。

没有战斗。

或者说,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一百名疲惫、惊恐、失去指挥的骑兵,面对八百名以逸待劳、装备精良的亲卫,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种辑被赵五生擒。他的长刀被缴了,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赵五让人把他按跪在地上,用一块破布堵住了嘴。

丞相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程昱穿着一身黑色的官服,从门里走出来。他的身后跟着四名持剑的护卫。

他走到广场上,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又看了一眼被押成一排的俘虏。

吴子兰那边呢?

回大人,吴子兰已降,俘一百七十余人,其余……赵五顿了一下,其余死伤殆尽。

王子服呢?

已降。五百城防兵全部放下了武器。

董承呢?

董承的三百家兵还在皇宫外面。他们没有出动。

程昱点了点头。

他走到被按跪在地上的种辑面前,蹲下来,看了他一眼。种辑满脸是血,嘴里堵着破布,眼睛里全是恨意。

种校尉,程昱的声音很平,你的五百骑兵,死了一百三十七,伤了两百余,剩下的都降了。你养了三年的兵,一夜就没了。

种辑发出的声音,身体拼命挣扎,但被两个人死死按住。

程昱站起身,不再看他。

吴硕呢?

回大人,吴硕在家中被擒。他没有跑,也没有反抗。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房里,穿了一身整齐的朝服,面前摆着一杯毒酒。但他没喝。

他当然不会喝。程昱说,吴硕是聪明人。聪明人总觉得自己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夜色中,宫墙上的火把还在燃烧,但宫门关得死死的,没有任何动静。

皇帝在里面。炼丹。

程昱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进宫,拿董承。

——

西阁。

刘协坐在黑暗中。

炉子早就灭了,铜锅里的药汁凝成了黑色的糊状物。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号角声。

典韦站在门口,像一尊铁像。他也听到了那些声音。他的手握着双戟,指节发白。

典韦。

你记住,今夜你在西阁当值,哪儿也没去。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管谁来传信,没有我的手令,你不许离开这个门口。

典韦的声音很闷,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宫墙外面。

然后是砸门声。

开门!奉程大人令,搜查反贼!

刘协闭上眼睛。

五月初五。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