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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氏走后的第七天,典韦开始正常当差了。

但他变了。

以前他站岗的时候,虽然不怎么说话,但精气神在。腰板挺得直,眼睛瞪得圆,有人路过他会盯着人家看,看的人心里发毛。

现在他还是站着,腰板还是挺得很直。但眼睛里少了点东西。少的那点东西说不清楚,像是火苗被风吹灭以后剩的那一缕青烟。还在,但不亮了。

他的兄弟们注意到了。

陈六最先发现。有一天换岗的时候,陈六看到典韦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看。凑近一看,是一双婴儿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又细又匀。

那是典韦媳妇做的。

典军司马。陈六在他旁边坐下来。

典韦没有说话。

嫂夫人走了,你还有晴儿。陈六说,你得振作。

典韦把布鞋收进怀里。

我很振作。他说。

陈六看了他一眼。典韦的脸上确实看不出什么悲痛的表情。但他的眼神是空的。就像一口井,水抽干了以后,底下只剩泥沙。

典军司马,你哭过吗?

没有。

你不伤心?

典韦沉默了一会儿。

哭有什么用?他说,哭了她也活不过来。

陈六不说话了。他知道典韦不是不伤心,是伤心到了哭不出来的程度。

这种人在军中见过很多。打完仗以后,有的人抱着战友的尸体嚎啕大哭,哭完了就没事了。有的人一声不吭,把战友的遗物收好,从此再也不提那个人。

前一种人过几天就好了。后一种人——后一种人的伤是一辈子的。

典韦是后一种。

——

典韦的变化,兄弟们看在眼里。

周二狗有一次偷偷问陈六:典军司马是不是变了?

没变。陈六说,他还是那个典军司马。

可是他不说话了。以前他虽然话少,但偶尔还会跟我们开个玩笑。现在……

嫂子走了。陈六叹了口气,他心里苦。

那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陈六说,他不需要我们做什么。他需要的是时间。

可是——

没有可是。陈六打断他,你见过典军司马哭吗?

周二狗想了想,摇头。

那就对了。他不哭,不代表他不疼。他把疼压在心底里,然后用别的东西填满。

什么东西?

训练。当差。保护陛下。陈六说,还有他女儿。

周二狗点了点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从那以后,兄弟们不再劝典韦了。他们只是默默地做好自己的事,不让典韦操心。

有时候训练结束了,陈六会偷偷给典韦留一碗热汤。典韦不说话,端起来就喝。

有时候站岗的时候,马七会替典韦多站半个时辰,让他多歇一会儿。典韦也不说谢,只是点一下头。

这就是军中男人之间的默契。

不需要说什么。做就好了。

——

典晴开始在宫里住下了。

伏寿把她安置在自己寝殿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伏寿让人在里面摆了一张小榻,铺了厚棉被,又放了几个布偶——那是翠儿用碎布头缝的,一个兔子,一只鸟,歪歪扭扭的,但典晴很喜欢。

典晴适应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也许是因为她太小了,还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因为她天生胆子大,跟典韦说的一样——这孩子不认生。她到了新环境以后,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对伏寿和翠儿也不害怕,很快就熟悉了。

第三天,她开始叫。

不是真的会叫,是她的发音听起来像。她指着伏寿说,伏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在叫娘。翠儿在旁边说。

伏寿的眼睛红了。

她把典晴抱起来,搂在怀里。

晴儿乖。她轻声说,以后娘娘就是你娘。

典晴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被抱着很舒服,伏寿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桂花的味道。她靠在伏寿的胸口,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耷拉。

困了?伏寿把她放到小榻上,给她盖好被子。

典晴抓住伏寿的手指,不肯松手。

娘娘不走。伏寿说,娘娘陪着你。

她坐在榻边,看着典晴一点一点地闭上眼睛。

典晴睡着以后,伏寿在她旁边又坐了很久。

翠儿走进来,看到伏寿的眼圈是红的。

娘娘——

我没事。伏寿说,去把典军司马的兄弟们叫来几个,晴儿的衣服太少了,让他们帮忙找几件厚衣裳来。

翠儿退出去以后,伏寿一个人坐在小榻边,听着典晴均匀的呼吸声。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死的时候,伏寿十岁。那时候她也不太懂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母亲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后来她懂了。懂的那一刻,她哭了三天三夜。

她不想让典晴也经历那种痛。

所以她要提前做好准备。让典晴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来历,知道母亲叫什么名字,知道母亲是为了什么而死的。

等她长大了,再慢慢地告诉她真相。

到那时候,她已经足够坚强了。

——

典韦每天来看典晴两次。

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每次待一炷香的时间。

他来的时候不说话,就坐在小榻旁边看着女儿。典晴看到他就会笑,伸出小手要他抱。他抱起来,在殿里走两圈,然后放下来。

爹走了。他说,晚上来看你。

典晴不懂,只是咧着嘴笑。

伏寿有时候会跟他说几句话。

晴儿今天喝了两碗粥。

晴儿今天学会了走路,走了三步就摔了。

晴儿今天跟翠儿抢布偶兔子,抢赢了。

典韦听着,嘴角会微微往上翘。那种笑容很浅,一闪即逝。但伏寿看到了。

有一天,典韦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木头雕的小马。雕工很粗糙,马腿一长一短,放在地上都站不稳。但马头上刻了一个字。

这是什么?伏寿问。

末将刻的。典韦说,晚上训练完了没事,就拿刀削木头玩。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你还会刻木头?

以前在军里无聊的时候刻过。典韦说,刻得不好。

他把小木马递给典晴。典晴接过来,看了看,然后笑了。

她喊。

嗯,马。典韦说,给你玩的。

典晴把小木马抱在怀里,用脸颊蹭了蹭。

睡觉。她说。

典韦愣了一下。

她说让你把木马给她,让她抱着睡觉。伏寿笑着解释。

典韦蹲下来,把木马从典晴手里拿过来,先放着,等睡觉了再给你。

典晴不乐意了,嘴一瘪,眼睛开始红。

典韦慌了。

别哭别哭,给你给你。他连忙把木马塞回典晴手里。

典晴立刻笑了,抱着木马咯咯咯地笑。

典韦松了一口气,站直身子,脸上有一层薄汗。

比上阵打仗还紧张。他自言自语。

伏寿忍不住笑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典晴在宫里越待越习惯。

她最喜欢待的地方是伏寿的寝殿。那里有软软的榻,暖融融的被子,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管那个味道叫娘娘的味道。

她也喜欢去院子里玩。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冬天的时候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但典晴不在乎。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像是在研究什么。

看什么?翠儿问。

典晴指着树上。

翠儿抬头看了看,没有看到鸟。

没有鸟啊。

典晴很认真,在那里。

翠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终于看到了一只小麻雀,缩在树枝的缝隙里,冻得瑟瑟发抖。

哦,看到了。翠儿说,它在睡觉呢。

它冷。典晴说。

是啊,冬天嘛。

典晴想了想,跑回屋里,拿了一条小毯子出来。

给它盖。她说,把毯子往树上扔。

毯子当然扔不上去。它掉在地上,典晴急了,捡起毯子又扔。

翠儿在旁边看着,又想笑又觉得暖心。

小祖宗,你这样扔不上去的。

要给它盖。典晴很执着。

最后翠儿帮她把毯子搭在了低处的树枝上。典晴满意地点了点头,仰头看着那只麻雀。

不冷了。她说。

那只麻雀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叽叽叫了两声,飞走了。

它走了。典晴有点失落。

它去找吃的了。翠儿说,等春天来了,它就会回来的。

真的?

真的。

典晴又笑了。

三月初,典晴学会了一个新词:。

那天她在院子里玩,看到墙角冒出了一点绿色。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枯叶,发现里面有一棵小草。

她喊。

翠儿走过来看了一眼。

是小草。她说,春天来了,小草长出来了。

春天。典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春天。春天就暖和了,花就开了。

典晴的眼睛亮了,花在哪里?

过几天就有了。

典晴每天都去看那棵小草。她蹲在墙角,看着它一点一点地长高。

长高了。她汇报。

嗯,又长高了。翠儿说。

它会开花吗?

会的。

典晴很高兴。她每天都会去跟小草说说话。

你快长大。她说,我要看花。

伏寿站在廊下,看着典晴蹲在墙角的背影。

她想起典氏。

典氏在的时候,也是这个时候。她会在院子里种几棵葱,种几棵蒜。她说:等春天来了,就有葱吃了。

典韦在旁边浇水,浇得满地都是。

你浇太多了。典氏说。

多浇点长得好。典韦说。

典氏白了他一眼,笑了。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

就像那棵墙角的小草,它不知道冬天有多冷,它只知道春天来了,要长出来。

典晴也是这样。

她不知道什么是死,什么是离别。她只知道春天来了,草要长,花要开。

这就够了。

末将放心。典韦说,末将只是——

他顿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怕她忘了她娘。

她不会忘的。伏寿说,等她会说话了,我会告诉她。她的娘叫董氏,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典韦低下头。

她娘不漂亮。他说,她娘瘦了以后,脸上没有肉了,酒窝也没有了。

伏寿看着他。

但她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典韦说,她嫁给我的那天,穿了一件红衣裳。我掀开盖头看到她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值了。

他说完,站起来。

末将走了。

典军司马。伏寿叫住他。

她不会忘记的。伏寿说,你记得她,我记着她,将来晴儿也记着她。三个人记着,就够了。

典韦点了点头。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皇后娘娘。

陛下跟您说了没有?

说什么?

关于臣妾的父亲。典韦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臣妾的父亲最近在干什么,陛下知道吗?

伏寿看了他一眼。

知道一些。

他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伏寿没有直接回答。

典军司马,她说,你父亲做的事,你管不了。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事。

典韦沉默了。

末将明白。他说,末将只是担心——如果父亲出了事,晴儿怎么办?

晴儿的事,有陛下和臣妾。伏寿说,你不用操心。

典韦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伏寿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铁塔一样的汉子,走在宫道上,步伐沉重。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但整个人好像矮了一截。

伏寿叹了口气。

她知道典韦心里在想什么。

他担心自己。

不是担心自己的命,而是担心自己的心。

一个失去了妻子的男人,如果再加上失去父亲的痛,他还能撑得住吗?

伏寿不知道。

但她知道,刘协知道。

刘协一定已经想到了。

——

当天晚上,伏寿把典韦的话转告了刘协。

刘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典韦比他爹清醒。他说,董承如果出事,典韦不会跟着他。典韦首先是一个父亲,其次才是一个臣子。

陛下是说,典韦不会参与衣带诏?

不会。刘协说,但如果董承被抓,典韦会怎么做,朕不确定。他可能去劫狱,也可能忍着。取决于那时候的情况。

陛下觉得他会忍着?

以前不会。刘协说,但现在他会。因为晴儿。

晴儿?

一个人有了牵挂,就会忍。刘协说,典韦以前是一个人在军里混,无牵无挂,惹了事就一走了之。现在他有女儿了。女儿就是他忍下去的理由。

伏寿点了点头。

陛下说得对。她说,晴儿是典韦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

你最近照顾她辛苦了。

不辛苦。伏寿笑了笑,晴儿很乖。她让臣妾想起——

她顿了一下。

想起什么?

想起臣妾小时候。伏寿说,臣妾的母亲去世以后,臣妾也是被送到别人家养的。那种寄人篱下的滋味,臣妾尝过。所以臣妾不会让晴儿有那种感觉。

她不会的。刘协说,她是朕的女儿。

伏寿站起来,走到门口。

陛下,臣妾还有一件事想提。

典军司马最近的状态不好。臣妾建议陛下给他放几天假,让他在家歇歇。

他不会愿意的。

所以陛下要用别的方式。伏寿说,比如给他安排一件别的事做。让他忙起来,就没时间伤心了。

刘协想了想。

你说得对。他说,让他去踩点。从宫里到城南的那条路,他最熟。让他把沿途的关卡、守卫、地形都画下来。

踩点?

逃跑路线。刘协说,这件事不能交给别人。典韦是天子亲卫,只有他画出来的图,朕信得过。

伏寿点了点头。

臣妾明白了。

她走了。

刘协一个人坐在殿里。

案上的油灯跳了一下。

他看了看窗外。月亮很圆,挂在宫墙上面。

他想起典氏说的那句话——陛下是一个能忍的人。

忍。

他现在忍的不只是程昱的羞辱、宫里的贫穷、朝堂上的冷遇。

他还忍着一个忠臣失去妻子的痛。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治不了典氏的病,挡不住董承的野心,阻止不了曹操的权势。他能做的,只是在典氏走了以后,把她的孩子养好。在她丈夫最难受的时候,给他一件能忙活的事。

在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里,他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不是天子的价值。

是一个人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