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五月十九,寅时。
天边尚无一丝光亮,青石岭的军营中已是灯火通明。刘协站在营帐之外,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是许昌的方向——一座他必须今夜踏入的城池。
“陛下,暗卫十二人已集结完毕。”典韦压低了嗓音,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猛将,此刻的声音却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手中提着双铁戟,戟身上还残留着昨夜擦拭时留下的油光。
刘协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的十二名暗卫。这些人都是他从系统中召唤出来的精英,每一个都经过特殊训练,擅长潜伏、刺探、暗杀。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十二尊沉默的雕像。
“今夜入城,不带兵器。”刘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进城之后,一切听朕号令。程昱此人精明如狐,任何破绽都可能致命。”
【天命感知已激活,今日剩余次数:1】
一股玄妙的力量从刘协眉心散开,如同无形的波纹向北方蔓延。许昌城的轮廓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清晰——城墙、街道、府衙、军营,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
“程昱在城东设置了三个暗哨,城西两个,城南一个,城北通往官道的要道处有重兵把守。”刘协的眉头微微皱起,“后宫外围有三十余人巡逻,比朕预想的还要严密。”
典韦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知道自己今夜的任务是留守,否则以他的性子,定要跟着陛下去那许昌城里杀个痛快。
“典韦。”刘协忽然开口。
“俺在!”典韦单膝跪地。
“若明日午时之前,朕未归……”刘协顿了顿,“你便带着幼帝往洛阳方向撤退,不要等,不要找,直接走。”
典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陛下!俺怎能——”
这是军令。刘协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青石岭的基业不能断送在此处。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朕把幼帝交给你了。到了洛阳,再想办法接应皇后她们。
典韦沉默了片刻,终于重重点头:“俺……领命。”
刘协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踏入了夜色之中。
许昌城,北门外三里处,有一片茂密的树林。
刘协和十二名暗卫潜伏在林中,借着微弱的星光观察着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城墙上的火把每隔二十步便有一盏,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昼。
“陛下,程昱把许昌守得如同铁桶一般。”暗卫队长低声禀报,“正面进城绝无可能。”
刘协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城墙西北角一处偏僻的位置。那里城墙略矮,又恰好被一棵百年古槐的阴影笼罩,是个绝佳的突破口。
“西北角,槐树旁边。”刘协沉声道,“准备飞索。”
十二名暗卫同时从怀中取出特制的飞索,这种绳索头部带有精钢打造的钩爪,专为攀爬城墙而制。暗卫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不出片刻便准备就绪。
然而就在这时,刘协的天命感知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城墙上的巡逻士兵正在换防,而换防的间隙……只有三十息的时间。
“来不及了!”刘协心中一凛。
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巡逻士兵的视觉盲区悄悄攀城,可若等到换防结束,下一班巡逻会更加严密,到时候别说进城,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协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动手!”
十二道黑影同时从林中窜出,脚尖在地面连点数下,身形如鬼魅般向城墙冲去。飞索脱手而出,精准地勾住了城墙垛口。暗卫们借着绳索的牵引,身体贴着城墙向上攀爬。
刘协是最后一个出手的,却是最快抵达城墙顶端的。他的身体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在飞索的牵引下如同一只夜行的苍鹰,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城墙之上。
就在他的脚刚刚触及城砖的瞬间,换防的士兵恰好转过身来。
“嘶——”
刘协屏住呼吸,整个身体紧紧贴在城墙内侧的阴影中。他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滞,呼吸被压到了最低限度。身旁的暗卫们同样一动不动,仿佛与城墙融为一体。
巡逻士兵的目光从城墙上扫过,火把的光芒在刘协头顶三寸处掠过。
一秒。
两秒。
三秒。
“走吧,换防的来了。”士兵嘟囔着,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刘协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进城。”
许昌城内,街道上空无一人。
程昱这几日加强了宵禁,规定亥时之后百姓不得外出,违者格杀勿论。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声,提醒着人们这座城市还活着。
刘协带着暗卫沿着小巷穿行,每一步都踩在无声的青石板上。他们避开了主干道,避开了可能存在暗哨的茶楼酒肆,专走那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偏僻小道。
“陛下,前方是程府。”暗卫队长指着不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宅,“程昱的府邸就在那里,我等是否需要探查一番?”
刘协摇了摇头:“不急。先进宫,确认皇后的安全。”
后宫,许昌皇宫西北角的一座偏殿内。
伏寿坐在铜镜前,任由贴身侍女绿萝为她卸去钗环。铜镜中映出一张憔悴的面容,那原本明艳动人的女子,如今眼窝深陷,唇色苍白,仿佛一朵即将枯萎的花。
“娘娘,您该歇息了。”绿萝轻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伏寿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绿萝,你说……陛下他还记得本宫吗?”
“娘娘……”绿萝欲言又止。
“本宫入宫十二年,从少女熬成了妇人。”伏寿的目光有些恍惚,“当年董卓乱政,本宫陪着陛下东躲西藏;后来李傕郭汜反攻长安,本宫与陛下走散,险些落入乱军之手;再后来曹操迎驾,本宫以为苦尽甘来,谁知……”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中,藏着太多的辛酸与无奈。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后娘娘,程大人有请。”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伏寿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绿萝急忙上前:“敢问程大人有何事?娘娘凤体欠安,已然安歇——”
“程大人说了,是关于皇后娘娘母族的事。”那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还请皇后娘娘速速更衣,莫要让程大人久等。”
伏寿缓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恐惧强压下去。
“绿萝,为本宫更衣。”
“娘娘!”绿萝惊呼。
“无妨。”伏寿转过身,目光中透出一股决然,“程昱不过是条看门狗,在没有曹操的命令之前,他还不敢对本宫怎样。”
她整理好衣衫,扶了扶发髻上的凤钗,步履从容地走出殿门。
许昌天牢,最深处的一间囚室。
荀彧坐在稻草铺成的地铺上,借着墙上那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正在默默研读一卷《春秋》。
忽然,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狱卒的呵斥:“什么人?这里是天牢,闲人——”
话未说完,便被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程大人有令,今夜提审重犯荀彧,速速开门。”
狱卒迟疑了一下:“这……程大人没说今夜——”
“我说的是程大人,程大人没说要告诉你吗?”那声音愈发阴沉,“耽误了大事,你担得起?”
狱卒不敢再问,连忙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牢门打开的瞬间,荀彧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只见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走进囚室,恭敬地向荀彧行了一礼:“荀令君,许久不见。”
荀彧的瞳孔猛地收缩:“你是……天子的暗卫?”
黑衣人微微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荀彧接过玉佩,借着月光仔细端详,脸色顿时大变——那是刘协的信物,他认得。
“陛下……陛下他来了?”荀彧的声音微微颤抖。
黑衣人压低声音:“陛下已入城,正在设法与娘娘联络。临行前特意嘱咐我等先来拜会荀令君,请令君示下。”
荀彧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激动。他知道,天子既然敢冒险潜入许昌,定是有要事相商。而他在这许昌城中经营多年,也不是全无准备。
“告诉陛下……”荀彧沉吟片刻,“程昱的软肋,不在朝堂,而在府库。”
“府库?”
“程昱这个人,表面上清正廉洁,实际上贪得无厌。”荀彧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在许昌城的西南角,私设了一处秘密库房,里面存放着他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若能将其公之于众,程昱必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黑衣人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了。还有别的消息吗?”
荀彧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皇后娘娘……她恐怕不会愿意离开。”
黑衣人眉头一皱:“这是为何?”
“因为她觉得自己还有价值。”荀彧叹了口气,“伏家虽然没落,但还有几支旁系在许昌城中。娘娘认为,只要她还在,后宫的格局就不会彻底倒向曹操那边。她是个……很倔强的女子。”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抱拳道:“属下会将此话带给陛下。”
“去吧。”荀彧重新坐回地铺,“告诉陛下,荀彧在此静候佳音。”
黑衣人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荀彧望着那扇重新关闭的牢门,心中五味杂陈。他在天牢中关了快两月,外面的局势变化他只能从狱卒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可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天子没有放弃,这便足够了。
后宫,偏殿。
程昱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摞文书。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却始终盯着门口的方向。
不多时,殿门打开,伏寿在绿萝的搀扶下缓缓走入。
“臣程昱,见过皇后娘娘。”程昱站起身,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伏寿端坐在客位上,神色平静:“程大人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程昱笑了笑,从案几上拿起一份文书,缓缓念道:“建安五年三月,豫州大旱,百姓颗粒无收。皇后娘娘的母族——钜平伏氏,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此举甚善,朝廷理应嘉奖。”
伏寿的眉头微微皱起,不明白程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谁知程昱话锋一转:“然而,臣近日听闻,钜平伏氏放粮所用的粮食,并非自家存粮,而是……截留的朝廷税粮。”
此言一出,伏寿的脸色顿时一变。
程昱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按大汉律,截留税粮者,视同谋反。臣不敢擅专,特请皇后娘娘前来,当面问询。”
伏寿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这分明是诬陷!伏家虽是伏皇后的母族,却早已与她这个入宫的皇后断了联系,怎么可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更何况,伏家根本没有那个能力截留税粮。
可她知道,程昱既然敢这么说,手里头定然已经有了“证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程大人所言,本宫一概不知。”伏寿的声音很平静,“本宫入宫多年,与母族早已断了书信往来。若程大人不信,大可派人去钜平查证。”
程昱摇了摇头:“娘娘误会了。臣并非要追究伏家的罪责,而是想请娘娘……认清形势。”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伏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曹操丞相如今在黎阳与袁绍对峙,天下大局将定。娘娘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该如何抉择。”
伏寿抬起头,与程昱对视:“程大人想让本宫做什么?”
程昱笑了笑:“很简单。写一封信,劝陛下再次归顺丞相。只要陛下愿意交出兵权,丞相可以保他一个王爵之位,娘娘您……依旧做您的皇后,如何?”
伏寿沉默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绿萝紧张得几乎停止了呼吸。
良久,伏寿终于开口了。
“程大人,你觉得……本宫像是那种能劝动陛下的人吗?”
程昱一愣。
伏寿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本宫入宫十二年,与陛下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陛下若是肯听本宫的劝,又怎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她转身向殿外走去,声音清冷如冰:“程大人的好意,本宫心领了。至于那封信,本宫写不了。”
程昱的脸色阴沉下来:“娘娘就不怕臣把伏家满门抄斩?”
伏寿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程大人,请便。”
她抬起脚,迈出了偏殿的大门。
程昱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却终究没有下令阻拦。他知道,在没有曹操的命令之前,他还动不了这个女人。
可这笔账,他记下了。
刘协潜入后宫的消息,程昱还不知道。
但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