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八月。
淮南的天还热着,江亭附近的土路上,却走着一支不像军队的军队。
兵没有队形。马没有鞍鞯。一群人拖拖拉拉往北走,兵器拖在地上,划出长长的印子。有人走着走着就栽倒在路边,后头的人看都不看,从他身上跨过去。
路边的树皮都被剥光了,白花花的树干戳在日头底下。
袁术坐在一辆破牛车上。
说是牛车,其实是一辆拉柴的板车,上头搭了个棚子,棚布还是从庙里头扯下来的旧幡,黄一道黑一道。他身上穿着那件称帝时做的龙袍,料子是好的,蜀锦,可如今皱巴巴的,沾满了灰土,前襟上还有一块干掉的菜汤印子。
他病了。脸肿着,黄里透白,嘴唇干裂。
他说,拿蜜水来。
身边的宦官跪下去,磕了个头,没起来。
陛下……宦官叫了他一辈子陛下,这会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有蜜水了。
袁术没说话。
粮草昨儿就断了。宦官说,厨子说,满营上下,只剩麦屑三十斛,还是给马留的。井里打上来的水都是浑的,烧都来不及烧。蜜水……没有蜜水。
袁术睁着眼,看着棚子顶上那块破幡。
他想起两年前。
两年前他在寿春称帝,建号仲家,广置百官,郊祀天地。那时候他有淮南富庶之地,有传国玉玺,有二十万大军。他坐着六匹马拉的车,宫里铺着地衣,吃饭用的是金银器,一顿饭几十个菜。
如今呢?
雷薄、陈兰两个贼,占了灊山,他去投,人家把山口一堵,不放他进去。他烧了寿春的宫室,带着人想回北边去,走到江亭,走不动了。
我袁术,他忽然开口,声音哑的,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宦官不敢接话。
袁术猛地坐起来,张大了嘴,像是要喊什么。一口血从他喉咙里涌出来,黑红色,喷在那件蜀金龙袍上。他直挺挺地倒下去,砸在板车板上,破车晃了三晃。
宦官扑上去哭。周围的兵听见动静,停了脚,看了一眼,然后该走的继续走。
有人开始解车上的包袱。有人去牵剩下的马。
袁术的皇后冯氏坐在后头一辆车上,抱着个包袱,死死不肯撒手。两个兵扑上去抢,撕开包袱一看,里头是传国玉玺。
玉玺一露出来,周围的兵全停了手。
谁都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炸了。几拨人扭打在一起,有人动了刀,玉玺在血里滚来滚去,谁也没能稳稳攥住。最后是一个姓徐的庐江小吏,趁乱抱着玉玺,连夜往北边跑了。
他要把这东西献给曹操。他知道,捧着这块玉去找曹操,比捧着它跟袁术一起饿死强一万倍。
皇帝死了。那是他们的皇帝。可没人在乎。人们在乎的是皇帝手里那块玉,如今落进了谁的怀里。
——
消息到许都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底。
军报先到丞相府,再转尚书台。小德子从尚书台抄了一份回来,念给刘协听。念到呕血斗余,遂死一句,小德子停了停,偷偷看皇帝的脸色。
刘协坐在丹房里,手里捏着一张画了一半的符。
知道了。他说。
小德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陛下,袁术他……可是称过帝的逆贼。他就这么死了,朝廷不庆贺庆贺?
庆贺什么?
庆贺逆贼伏诛啊。小德子说,他称帝那会儿,多少人跟着他,寿春城里天天张灯结彩。这才两年,就饿死在半道上了。这不就是天意吗?
刘协把符纸放下。
是天意。他说,不过天意杀的不是他一个人。
小德子没听懂。
他称帝两年,淮南死了多少人?刘协说,他征兵、征粮、修宫室,淮南的树皮都让人剥光了。他死了,一了百了。那些饿死在路上的百姓,谁给他们庆贺?
小德子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边。
袁术。
他想起史书里对这个人的考语:冢中枯骨。四个字,说尽了。
这个人不是没有本钱。袁家四世三公,他占着淮南最肥的地,手里有玉玺,有兵,有粮。可他这辈子只学会了一件事:排场。称帝是排场,修宫是排场,连逃命都要坐着牛车、穿着龙袍逃。
排场撑到最后,连一碗蜜水都撑不出来。
刘备那边呢?刘协问。
刘将军的兵到下邳的时候,袁术已经死了。小德子说,淮南的残兵散了一大半,剩下的降的降、逃的逃。朱将军和路将军跟着刘将军在徐州呢。
刘协点点头。
他知道,截击袁术这趟差事,到这儿就算办完了。
差事办完了,人会不会回来,那是另一回事。
对了,小德子又想起一桩,听说那块传国玉玺,让一个小吏从乱军里抱出来,一路送到了丞相手里。丞相大喜,封了那人个关内侯。
刘协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传国玉玺。
那块玉,从秦始皇手里一路传下来,缺了个角,用金子补的。灵帝、少帝、他自己,都曾在登基大典上捧过它。后来董卓之乱,玉玺流落到宫里的井里,再后来辗转到了孙坚手里,又被袁术抢去,成了他称帝的幌子。
如今,它落到了曹操手里。
按理说,玉玺是天子的。可曹操得了玉玺,没有送进宫来,也没有声张。刘协能想象到那块玉此刻在哪里:大概锁在丞相府的某个柜子里,跟账册、兵符放在一起。
曹操不需要用玉玺称帝。他只需要把它攥着,攥在手里,天子就永远少了一样东西。
陛下?小德子见他出神,您说这玉玺,丞相会不会……还给宫里?
刘协淡淡道,等他觉得放在宫里,比放在他柜子里更有用的那天。
小德子听得云里雾里,不敢再问。
——
下邳城外,曹军大营。
朱灵把头盔往案上一摔,砸得酒碗跳了一跳。
他什么意思?朱灵压着嗓子,脸涨得通红,袁术都死透了,差事完了,他不回师,带着兵往小沛挪?他想干什么?
路昭坐在对面,比他沉得住气,可脸色也不好看。
两个人是丞相派来刘备的。说是协助,谁都明白是干什么的。五万兵马,刘备带着,他俩跟着,日夜盯着。
可这差事没法干了。
袁术一死,刘备把人马拉到下邳,转头就跟他俩说:袁贼已毙,淮南余孽不足为虑。只是徐州新定,地方不靖,车胄刺史镇不住。我留兵小沛,替朝廷看住这一方。二位将军先回许都覆命,替我向丞相谢恩。
话说得滴水不漏。兵,一个没还。
他那是把咱俩打发回来。朱灵说,五万兵,他全攥手里了。我早说过,此人靠不住。
行了。路昭打断他,你在这儿骂破天,管用吗?
那怎么办?就这么回去?丞相问起来怎么说?
实话实说。路昭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袁术死了,刘备留守小沛,就这么回事。丞相要怪,怪不到咱俩头上。咱俩是副将,兵符在他手里,咱俩还能抢了?
朱灵喘了半晌粗气,一屁股坐下。
我就不明白。他说,丞相那么精的人,怎么就把他放出来了?
路昭没接话。
他也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丞相做的事,轮不到他们猜。猜不透的,就别猜。
收拾东西。路昭说,明儿一早动身。回去怎么回话,路上想。想不出来,就说不知道。
朱灵闷头坐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一桩事。
还有他那两个兄弟。朱灵说,一个红脸长须,一个黑脸豹头。红脸那个,我在营门口见过一回,就站在那儿,手按着刀,眼睛半阖着。我手下有个什长,不长眼,骑马从他跟前过,马蹄子惊了,差点蹭着他。你猜怎么着?那红脸的眼都没全睁开,就扫了一下,我那什长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地上磕头,裤子都湿了。
路昭端酒的手顿了顿。
一个马弓手出身的,他慢慢说,能把你的什长吓尿?
不是吓的。朱灵的声音低下来,是那人身上那股气。我从军十几年,杀人无数,可我站在他跟前,心里就一个念头:这人要是拔刀,我连还手的念头都生不出来。路哥,这样的人,给刘备当弟弟,给他牵马坠镫。你说刘备他要是个甘心当差的,老天爷都不信。
路昭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
那就更不是咱俩能管的事了。他说,睡觉。
帐外,下邳的夜风刮着营旗,呼啦啦地响。朱灵躺在铺上,睁着眼,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那个红脸长须的半阖着眼的影子。
——
许都城东,馄饨摊。
傍晚收摊前,张老汉正刷锅,老孙揣着两个炊饼过来,往他板凳上一坐。
听说了吗?老孙说,袁术死了。
哪个袁术?
就那个称帝的。老孙把炊饼往他跟前一递,在淮南当皇帝的那个。听说死在半道上了,想喝口蜜水都没有,吐了一大盆血,死了。
张老汉接过炊饼,咬了一口,嚼着。
当皇帝的,喝不上蜜水?他说。
可不是嘛。老孙压低声音,我听南边来的客商说,淮南那边惨着呢。树皮都吃光了,人吃人。他宫里的金银珠宝,散得满地都是,没人捡。肚子都填不饱,要金子干什么。
张老汉把炊饼咽下去,半天没说话。
我早先在洛阳那会儿,他慢慢说,见过袁家的车队。那排场,几十辆车,绸缎裹着轮子,过路的土都不许沾。那时候谁不说袁家要出大事?
结果呢?
结果就这。张老汉把刷锅水往地上一泼,再大的排场,填不饱肚子,都是虚的。我算是看透了。这年头,谁能让老百姓吃上饭,谁就是真主子。
老孙点头,又摇头:那你说,谁能让咱吃上饭?
张老汉往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皇宫的方向隔着好几条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灰黑色的屋脊。
不知道。他说,反正不是那个喝不上蜜水的。
——
夜里,刘协在木匣前坐了很久。
匣子里的木牌又多了几块。他一块一块地看过去,看到最新那块,上头写着曹操的名字,下头一行小字:建安四年四月初九初见,赏我朱砂三十斤。
他没有把袁术写进去。
袁术不配。
这个人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没在他的棋盘上落过一颗子。他就是个背景,是个笑话,是史书里冢中枯骨四个字。
刘协提笔,在一张新纸上慢慢写。
他写的不是名字,是一行字:
建安四年八月,袁术死于江亭。死前求蜜水不得。淮南树皮剥尽,民相食。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匣子最底下。
这不是给人记的。这是给他自己记的。
他要记住这个味道。
一个人手里攥着天下最肥的地、最多的粮、最响的名头,几年之间就能把一手牌打成饿殍遍地。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他将来若有一天走出这座宫,若有一天手里真有了地、有了粮、有了人,他绝不能让自己治下的百姓,饿死在长着庄稼的土地上。
窗外起了秋风,吹得丹炉里的火歪了歪。
刘协把匣子盖好,重新锁上。
他转身回到丹炉边,从暗格里抽出一张新的黄纸。
民生杂录里的东西,他这些日子又默写了几样。今天他画的不是农具,是一种地窖。
淮南的惨状,他听到不止一回。树皮剥尽,民相食。可他前世读史书时知道,同样是灾年,有些地方能熬过去,有些地方一村一村地死,差别就在一样东西上:余粮。
家家户户秋里多挖一个地窖,多藏三成粮、半窖萝卜白菜,遇上兵灾荒年,就能多撑两个月。两个月,够等到开春,够等到赈济,够一条命从鬼门关前退回来。
袁术的淮南不是没有粮。是粮全征去养了兵、修了宫室,百姓手里一粒余粮都没有。
他画得很慢。地窖要挖多深,窖口怎么封,萝卜怎么码才不烂,一样一样,照着杂录上的图,画成弯弯曲曲的。画完一张,照旧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落进铜盘里。
他现在给不了任何人一座地窖。可他把这些东西一笔一笔记着。等有一天他有了地、有了人,这些图就是活人的命。
下一个。他轻声说。
下一个名字不用想。
北边,袁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