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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四年,春,二月。

消息是跟着一辆槛车进的许都。

槛车里没有活人。一只木匣,用石灰封了三层,匣子里头是一颗首级。随同而来的还有丞相府的露布:下邳城破,吕布、陈宫、高顺,皆斩于白门楼。

首级在许都南门城楼上挂了七日。

张老汉是第三日去看的。他本来不想去,可老孙拽着他,说活了大半辈子,人中吕布,不看一眼可惜。两个人收了摊,挑了个晌午人少的时辰往南门去。

城楼下围了一圈人,伸着脖子往上瞧。张老汉个子矮,踮着脚看了半天,只看见木笼里一颗黑乎乎的东西,头发散着,面目已经看不真切了。城墙上有兵丁守着,每隔一炷香往上头泼一遍石灰水,说是防臭。

就这?旁边一个后生很失望,我当吕布有三头六臂呢。这不一颗脑袋嘛,比俺爹的也大不了多少。

你懂个屁。老孙啐他,这是吕布!当年虎牢关前,十八路诸侯都不敢上前的人物!

那咋还被人砍了脑袋挂这儿?

老孙被问得一噎。

张老汉没说话。他望着那颗首级,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起初平年间在长安,他远远见过吕布一次,那时候吕布骑着赤兔马过朱雀大街,金甲红袍,马脖子上的铃铛响得半条街都听得见,道两边的人全跪着,没人敢抬头。

那样的人物,如今也不过是木笼里一颗发黑的脑袋,挂在城楼上让后生们评头论足。

他拉了拉老孙:走吧,回去出摊。

不再看会儿?

有什么好看的。张老汉转过身,往回走,再英雄的人,死了也就是那么回事。锅里的馄饨凉了,可没人替我看着火。

老孙想想也是,跟着他往回走。走出几步,张老汉又回头看了一眼城楼。

风把木笼吹得轻轻晃。

他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

朝堂上,百官为下邳大捷朝贺了三日。

程昱出列,宣读了丞相的露布和请功的奏章。露布上写得详细:十二月癸酉,侯成、宋宪、魏续执陈宫、高顺降,城破;吕布登白门楼,兵围之急,乃下降;丞相命缢杀吕布,陈宫、高顺亦斩。张辽、臧霸等将归降。

刘协坐在御座上听着,听到缢杀吕布四个字,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色。

就……就这么杀了?他说,朕听说吕布主动请降,还说愿为丞相带骑兵,天下不足定。这样的人,丞相也杀?

程昱答:回陛下,吕布反复无常,先事丁原,后杀丁原;再事董卓,又杀董卓。丞相帐前,刘备进言,明公不见吕布事丁建阳、董太师乎。丞相以为然,故杀之。

哦……刘协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那赤兔马呢?

程昱愣了一下:……回陛下,赤兔马入了丞相军中。

刘协像是放下心来,那就好。朕当马也要杀头呢。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有几个老臣摇着头,脸上带着那种陛下还是个孩子的宽厚笑意。程昱也笑了笑,躬身退回班列。

散朝后,刘协起驾回宫。走到半道,他忽然停下来,对小德子说:你去趟宫外,找郭先生……找郭奉孝,就说朕今日在朝上听见一个人。

张辽。刘协说,吕布拉出去砍了,这个张辽却降了,还被丞相收下了。你问问奉孝,这个人是个什么来历。

——

当天夜里,郭嘉在西阁给刘协讲了张辽。

雁门马邑人,字文远。郭嘉靠着引枕,声音不高,早年跟着丁原,后来跟着董卓,董卓死后归了吕布。今年降曹,丞相拜他为中郎将。

本事如何?

郭嘉说了一个字,想了想又补了三个字,而且稳。吕布帐下的人,大多是跟着吕布一起疯的。唯独这个张辽,打仗有章法,治军严,跟高顺是一类的人,但高顺太死,他活。

这样的人,曹操舍得用?

曹操不但舍得用,还会重用。郭嘉咳嗽两声,陛下,曹操这个人,别的毛病都有,唯独一桩了不起:他会用人,而且敢用降将。张辽、臧霸,这些人在他帐下,三五年内就能放出来独当一面。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朕听露布里说,他慢慢开口,杀吕布之前,劝曹操动手的,是刘备。

刘备。刘协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他这一句话,是怕曹操得了吕布,如虎添翼。

陛下看明白了。郭嘉笑了,刘备这个人,最会做的事就是借刀。他自己不杀吕布,他让曹操杀。一来除了日后的大敌,二来试了曹操的器量,三来还落了个进献忠言的名声。一石三鸟。

他现在何处?

跟着丞相回师。郭嘉说,算日子,下月就该到许都了。

刘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二月的风已经带着一点暖意,宫墙根的残雪化了,露出湿漉漉的青砖。

奉孝。

臣在。

袁绍那边,有消息吗?

郭嘉的神色正了正:有。就在这个月,袁绍攻破了易京。

刘协转过身。

公孙瓒死了?

自焚而死。郭嘉说,公孙瓒困守易京,袁绍挖地道毁了他的城楼,公孙瓒知道走不脱,先杀了妻子儿女,然后点火自焚。至此,幽州尽归袁绍。

西阁里静了一瞬。

四州之地,数十万甲兵。刘协低声说。

郭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陛下,如今天下的棋局,已经走到这儿了。曹操灭了吕布,东线平了;袁绍灭了公孙瓒,北线平了。两家中间,再没有缓冲。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邺城到官渡,一条看不见的线。

就剩他们两家,面对面。

刘协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许都会怎样?

粮价会继续涨,兵会继续征,程昱会越来越忙。郭嘉收起地图,陛下,接下来两年,许都的每一辆车、每一石粮、每一个校事府的人,都会往北去。这宫里,会越来越松。

松到什么程度?

松到有一天,郭嘉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陛下走出宫门,都没人顾得上回头。

刘协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养在宫里两年,没握过刀,没牵过马,只握过笔、扇过丹炉。

他把手攥了起来。

还有两桩消息。郭嘉又说,一桩是南阳。张绣,有意降曹。

张绣的谋士贾诩,力主归降。郭嘉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这个人,陛下记下他的名字。贾文和,凉州人,算无遗策,一辈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定生死的主意。他劝张绣归降,张绣就会降。等他到了许都,进了曹操的幕府,曹操帐下就是程昱、荀攸、贾诩三个人。

比你如何?刘协忽然问。

郭嘉笑了,笑完咳了好一会儿。

臣不如他狠。他说,臣出的主意,十成里有三成留余地。他出的主意,不留。

另一桩呢?

关中。郭嘉的手指点向地图西边,李傕、郭汜,打起来了。

刘协的瞳孔微微一缩。

关中,长安。那是他旧都所在,也是他名义上的故土。

怎么打的?

去年就开始了。郭嘉说,李傕郭汜当初一起把持朝政,后来分了赃,一个劫天子,一个劫公卿,早就互相恨上了。如今两边在长安城里连月攻杀,关中百姓死的死、逃的逃,三辅之地,荒得能跑马。两个人打了一年,都快打光了,可谁也咽不下谁。

樊稠呢?刘协问。

这是他一直记着的名字。樊稠,西凉旧将,董卓的部曲,当年和李傕郭汜一起进的长安。

樊稠跟他们不是一路。郭嘉说,早年内讧,樊稠差点被李傕火并,他带着本部人马退到了武关一带,占着山,自谋生路。如今李郭两家打成一锅粥,他手里那几千西凉骑兵,反倒成了关中一带最整的一支兵。

郭嘉顿了顿,看着刘协。

陛下,这个人,臣留意很久了。

怎么讲?

西凉兵会打仗,天下皆知。可西凉将里头,樊稠是少有的明白人。他不疯,不屠城,知道自己那点本钱打天下不够,一直在找靠山。郭嘉的声音压低,他要找的靠山,不能是曹操——曹操是中原人,用不惯西凉骑兵,也信不过他们。也不能是袁绍——太远,够不着。

那是谁?

陛下。郭嘉说,大汉天子。他是汉臣,归降天子,名正言顺。而且陛下手里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

名分。郭嘉一字一顿,西凉军这些年背着乱臣贼子的名声,李傕郭汜更是把朝廷得罪透了。樊稠若能归顺天子,他手下那几千人,就从乱兵变成了王师。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刘协在屋里慢慢踱了几步。

能联络上他吗?

已经在联络了。郭嘉说,臣让城外商队的人,往武关方向散了些消息。就说陛下在许都,日夜思念西都旧臣。话说得虚,听不听在他。这种事急不得,得让他自己把账算明白。

刘协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翠儿在门外,声音压着,却掩不住喜气:陛下!娘娘请陛下回长秋宫一趟——太医刚把过脉,娘娘有身孕了!

刘协愣住了。

郭嘉在旁边,先是一怔,随即深深地躬身下去,笑得直咳嗽:恭喜陛下。

刘协站在原地,一时间竟觉得耳边嗡嗡的。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快三年了,刀光剑影、权谋生死,一样一样地捱过来,心早就磨得硬了。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热了一下。

他要做父亲了。

在这个四壁都是别人眼睛的笼子里,在这个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着出去的地方,他要有一个孩子了。

奉孝。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臣在。

这孩子……刘协顿了顿,来得正是时候。

郭嘉抬起头,看着他,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个皇子,是天子的骨血,也是这盘死棋里多出来的一口气。有了皇子,汉室就有了根;有了根,天下那些还念着汉的人,就多一个盼头。樊稠那样的人听到消息,心里的天平又会沉一分。

臣这就安排,郭嘉低声说,喜讯要传出去。往关中传,往天下传。让所有人都知道,大汉有后了。

【声望+124。当前声望:327。】

系统的声音响起,刘协闭了闭眼。

他走出西阁,往长秋宫去。夜风迎面吹来,还带着料峭的春寒,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

三月初,郭嘉陪着刘协登了一次宫城的箭楼。

理由是皇帝炼丹之余,要登高采紫气。程昱那边听了,只当是方士的胡闹,没拦。

箭楼很高,能望见许都城的全貌。城里的坊市、城外的屯田、远处的官道,尽收眼底。东边的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正往北去,车辙在解冻的泥路上轧出两道深深的沟。

陛下看。郭嘉指着那串粮车,这一车一车的,都是往北官渡方向去的。

程昱忙得过来吗?

他现在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郭嘉说,校事府一半的人抽去了北线防细作,城门卫在查逃兵,许都令在催粮。这宫里,上个月撤走了三拨盯梢的。

郭嘉说得没错。程昱这些日子干脆住进了尚书台,值房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赵五跟着他连轴转,眼睛里全是血丝。先是北线要增派斥候,沿黄河渡口一个一个布眼线;再是许都武库连夜开炉打箭簇,铁匠铺的掌柜被征到官营炉上听差;然后是征粮,按户摊派,县里的啬夫挨家挨户上门,许都周围三十里的粮,十成里征走了四成。

最忙的是校事府。从前校事府的人一半盯宫里、一半盯城里。如今程昱下了令,盯宫的人抽走七成,全撒到北去的官道和驿站上,专查袁绍派来的细作。赵五起初还劝了一句,说宫里那头是不是留少了。程昱当时正埋着头写调令,头都没抬。

宫里那位,他说,一个炼丹的,还能跑出宫去不成?北线若是漏进一个细作,袁绍就能知道我们屯了多少粮。轻重缓急,分不清吗?

赵五不敢再劝。

刘协扶着箭垛,望着北方。

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看不见黄河,看不见官渡,可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两只巨兽,正隔着一条鸿沟对峙。

奉孝,他说,你说,等到他们打起来,朕走的时候,往哪儿去?

郭嘉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西边,望了很久。

西边是洛阳的方向,再往西,是崤山、函谷关,是关中,是长安。

往西。他最终说,往西走。陛下是大汉天子,天下再大,只有西边那条路,能让陛下从笼中之鸟,变成困龙入海。

风从箭楼的垛口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刘协把目光投向西方。

暮色正从天边压下来,可他总觉得,西边那片天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建安四年的春天到了。

许都城里,丹炉还烧着,早朝还开着,一切都跟从前一样。

可棋盘上的子,已经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