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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提前登陆三体世界 > 第20章 魏假的万里西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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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九年,深秋。

老哈河畔的“大梁新城”,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秋雨绵绵不绝,像是在给这座注定短命的城池做最后的洗礼。城墙上的泥巴被雨水冲刷得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填充的烂木头和发霉的碎草——这座被魏王假寄予厚望的“塞外都城”,本质上就是一座大型豆腐渣工程。负责修城的工头早在半年前就带着小姨子跑了,留下一座外强中干的空壳子。后来有传闻说那工头跑到草原上开了个牧场,日子过得比魏王假还滋润。

护城河早已干涸,河床里堆满了垃圾和尸骨,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上面,歪着脑袋打量这座荒诞的“都城”,仿佛在说:这玩意儿也叫城?

城内的“王宫”是一座用没剥皮的圆木和兽皮草草搭建的大号窝棚屋顶上破了好几个大洞,雨水漏进来,把魏王假最后几坛子好酒全泡了汤。酒香混着霉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闻起来像是一个王朝腐烂的气息。

但魏王假已经顾不上心疼他的酒了。

他站在城头,面如死灰地看着西方的地平线。

那里,尘土飞扬。

一面绣着“北赵”二字的黑色大旗正在猎猎秋风中向老哈河方向逼近。旗面上那个斗大的“李”字,隔着几里地都能感受到它的杀气。

“报!”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墙,铠甲上沾满了泥浆,“大王!李牧的先锋骑兵距离老哈河已不足五十里!人数约五千,全是精骑!打的是旗号!”

魏王假的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五千精骑。

李牧的主力不是一直在西边跟魏咎和那些匈奴余部纠缠吗?怎么突然就掉头东进了?

魏王假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不知道,就在两个月前,李牧已经完成了对整个草原的统一。

魏咎的三万精锐骑兵,在“北赵”的屯田政策和民心攻势面前土崩瓦解魏豹、魏角、魏定三个宗室将领带着两万骑兵和五万多家眷直接投了李牧。投诚那天,魏豹还特意写了一封信,开头第一句就是:“跟魏假混,迟早要完。”

魏咎只带着三千死忠消失在了西域的沙漠里。据说临走前他骂了一句:“魏假这个蠢货,连秦军送的粮草上印着内史郡官印都看不出来,活该被当枪使!”

草原上的匈奴和东胡残余,要么北逃冰原,要么西迁中亚,要么归顺了李牧。整个草原,从河套到辽西,从阴山到阿尔泰山,如今都姓了“李”。

现在,李牧终于腾出手来,收拾老哈河这颗最后的钉子。

魏王假转头看向城内的“大军”。

说是“大军”,其实更像一群等待投胎的饿鬼。

两万多名屯田奴和三千名魏国残兵那两万多屯田奴,一个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肋骨凸出得像竖琴的弦,被皮鞭抽着去种地都种不活,更别说拿起武器打仗了。有个屯田奴昨天扛锄头的时候直接把胳膊给脱臼了,不是因为锄头重,是因为他的骨头已经脆得像枯枝。

而那三千残兵也好不到哪去。他们的铠甲生了锈,刀枪钝得连柴都劈不动。上个月有个士兵试图磨刀,结果刀身直接断了铁质太差,加上常年缺乏保养,那些武器已经退化成了废铁。王贲后来在战报里写到这茬的时候,忍不住批了一句:“铁锈都能保存得这么好,也是本事。”

更可怕的是,那些屯田奴看向魏王假的眼神。

不是畏惧。

是刻骨的仇恨。

那种眼神,像无数把无形的刀子,从四面八方扎过来。魏王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与那些目光对视。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当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你手里那根皮鞭,就是个笑话。

“大王,”公孙喜魏王假身边最后一位还算靠谱的老臣颤颤巍巍地走上城墙,手中捧着一支绑着白布的箭矢,“李牧派人射了一封箭书。”

魏王假接过箭书,展开一看,脸色瞬间白如宣纸。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笔墨苍劲有力:

魏王假阁下:

草原已定,北赵已兴。老哈河乃东胡故地,今归北赵治下。

限三日内率部投降,可保性命。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北赵大将军 李牧

魏王假看完信,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羊皮纸。

“投降……”他喃喃道,声音像从漏风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寡人乃大魏之王,怎么能向一个赵国的……赵国的……”

他想说“叛将”,但这个词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心里清楚,李牧如今的实力,早已不是什么“叛将”了。人家是整个草原的主人,是从阴山到阿尔泰山的王。而他魏王假呢?一座豆腐渣城池、两万饿鬼、三千废物。

公孙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很想告诉魏王假:大王啊,大魏早就没了,大梁城都被秦军水淹了,您这个“魏王”现在草原上连个牧民都不如。

但看着魏王假那张面如死灰的脸,他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比任何直白的谏言都要沉重。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喧哗。

魏王假猛地抬头,只见城门口聚集了一大群人——全是那些屯田奴和低阶士兵。他们扛着锄头、挥舞着木棍,还有人举着烧了一半的柴火棍子,朝城门涌去。

那场面,说好听点叫“义愤填膺”,说难听点就是——炸营了。

“开城门!我们要投降!”

“跟着魏王假只有死路一条!”

“李牧将军给饭吃!给地种!我们要投北赵!”

一个嗓门特别大的屯田奴站在人群前面,挥舞着一把豁了口的镰刀,声嘶力竭地喊:“弟兄们!我打听清楚了!北赵那边投降的魏军,一人分二十亩地,每年只交三成税,剩下的全归自己!还能住上砖瓦房!”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隔壁老张的侄子去年就投了,上个月托人捎了封信来,说他已经盖了三间大瓦房,还娶了个媳妇!”

“开门!开门!开门!”

人群沸腾了。

但沸腾的人群没有直奔城门——他们先拐了个弯,冲向了监工的营房。

“姓王的狗腿子!给老子滚出来!”

那个姓王的监工全老哈河最招人恨的角色,没有之一。他每天扛着皮鞭在田埂上巡逻,谁干得慢就是一鞭子,去年还活活打死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只因为那孩子挖沟的时候抬头擦了一把汗。他的KpI考核永远排在所有监工的第一名因为他的心最黑、手最狠。

此刻,他正躲在营房的床底下瑟瑟发抖。

门被一脚踹开。床板被掀翻。

王监工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一样暴露在众人面前,嘴里还喊着:“饶命!饶命!我也是听魏王假的话……”

“听尼玛!”领头的屯田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去年我弟弟因为挖沟挖慢了一步,被你活活打死的!今天老子跟你算总账!”

王监工被拖到了城门口的空地上。他浑身发抖,裤裆湿了一大片吓得尿裤子了。

一个屯田奴找来一块破木板,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我是畜生”然后挂在了王监工的脖子上。

“跪好!”

王监工跪在那里,脑袋低垂,木牌在秋风中晃晃悠悠。

然后,最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没有一个屯田奴上前打他。

不是不想打,而是觉得不值得。

“打他?打他还脏了老子的手。”领头的屯田奴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让他跪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看,给魏王假当狗的下场。”

然后,他们转身冲向了城门。

王监工跪在空地上,脖子上挂着“我是畜生”的木牌,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后来李牧的骑兵进城的时候看到这一幕,差点从马上笑跌下来。赵葱让人把王监工带走的时候,还不忘问了一句:“这木牌谁写的?字不错。”

守城的魏国士兵试图阻拦冲城的人群,但他们自己也是面黄肌瘦、有气无力。一个士兵举起长矛想吓唬人,结果那个屯田奴一把抓住矛杆,瞪着血红的眼睛吼道:“你捅啊!你捅死我算了!反正饿死也是死,被捅死也是死!”

那士兵愣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饿得皮包骨头、却浑身散发着疯狂气息的男人,手里的矛不知不觉就垂了下去。

他自己也想投降了。

那些屯田奴虽然饿得皮包骨头,但人数众多,一拥而上,竟然把城门给撞开了!门轴断裂的声音在秋风中格外刺耳,像是一个王朝最后的丧钟。

“反了!都反了!”魏王假急得直跳脚,却毫无办法。

他看着那些曾经被他用皮鞭抽着干活、被他当作牛马驱使的屯田奴,如潮水般涌出城外,朝着李牧的骑兵方向冲去他们不是在逃命,而是在投奔新生。

有人跑着跑着就哭了,边哭边笑。

有人跪在地上亲吻城门外的泥土。

有人回头朝城头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还有一个屯田奴跑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不是舍不得,而是专门跑到城门口,朝着城头竖起了两根中指。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竖中指”的文化,但他的表情和他那根笔直的中指,表达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魏王假颓然坐在城头,终于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完了。

他模仿李牧搞殖民,却只学会了暴虐,没学会收揽人心。他想当草原上的霸主,却没有那个本事。他甚至连最基本的道理都没搞明白你要让人给你卖命,总得让人吃上一口饱饭吧?

“大王,”公孙喜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趁李牧大军还没合围,从北门走吧!往西走,翻过大漠和雪山,还有西域……”

“西域?”魏王假茫然地看着西方的天际,那里乌云低沉,雁阵南飞,“那里有什么?”

“不知道,”公孙喜摇头,“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李牧要的是地盘和人口,不是您这颗脑袋至少现在不是。趁他还没顾上追,赶紧跑吧。”

魏王假呆呆地坐了很久。

城外的欢呼声越来越远,城内越来越安静那种空荡荡的安静,像一座坟墓。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耗费无数人命建起来的“大梁新城”城墙已经开裂了,城内的房子塌了一大半,城外那些被他“深耕”过的农田长满了杂草,几只野狗在废墟间穿梭,叼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骨头。

这就是他的“塞外霸业”。

一个笑话。

一个用两万多条人命堆出来的笑话。

他匆匆忙忙跑回“王宫“那个大号窝棚——准备收拾他最后一点细软。结果一进门就傻眼了:他藏在床底下的最后几箱财宝,已经被不知道什么人搬空了。地上只留下几枚散落的铜钱和一个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大王,弟兄们先替你了。反正您也带不走。一个不想饿死的魏兵留”

魏王假看着那张纸条,嘴角抽搐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又跑去马厩,结果发现马厩里仅存的几十匹好马,被人偷偷放走了大半。那些马早就跑没影了。马夫跪在地上哭诉说:“大王,不是我放的!是那些屯田奴干的!他们说……说您反正是要跑路的,马留着也没用……”

魏王假气得浑身发抖,但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最后只能骑上一匹又瘦又老、连走路都在喘的老马,带着公孙喜和不到三百残兵,狼狈地从北门溜走。

那匹老马走了不到三里地就开始喘粗气,魏王假不得不下来牵着它走。

“走。”魏王假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像是从枯井里传出来的回声,“往西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马蹄裹着破布,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他们没有往南南边是秦军的地盘,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他们没有往东东边是燕王丹的势力范围,虽然燕王丹本人不在,但那些燕国边军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只能往西往那个未知的、茫茫的草原和沙漠。

身后,“大梁新城”的火光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魏王假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座城、那个“王”、那个“塞外霸业”的梦,从此都和他无关了。

三天后,李牧的先锋骑兵不费一兵一卒,就占领了老哈河畔的“大梁新城”。

当李牧的副将赵葱走进这座“城”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城墙一推就倒——赵葱的副官只是靠在墙上歇了歇脚,一面墙就“轰隆”塌了,差点把他埋进去。城内遍地尸骨,农田里满是杂草和生粪,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几间歪歪斜斜的窝棚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赵葱站在那座破败的“王宫”前面,看了半天,嘴角抽了抽。

“这就是魏王假的大梁新城?”

“是的,将军。”

“……这他娘的也能叫城?我老家村口的猪圈都比这结实。”

他指了指那座挂满烂泥巴的城墙,又补充了一句:“知道这城墙为什么塌得这么快吗?里面全是烂木头和碎草,连个正经的土坯都没有。这种工程水平,放到我们北赵,是要被拉去砍头的。”

赵葱深吸一口气,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清理一下,把还能用的物资分给投奔过来的百姓。至于这座推平了,重新种地。这破玩意儿留着也是个安全隐患。”

“那魏王假呢?”

“跑了。”赵葱看向西方,“往西跑了。派人去追,但草原这么大,能不能追上是两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派人把消息传给南边的秦军。告诉他们魏王假这颗,已经自己滚出棋盘了。”

与此同时,魏王假正带着他那支残破的队伍,在草原上艰难地向西跋涉。

三百人,几十匹瘦马,几车可怜的辎重。这就是一个“王”全部的家当了。

他们不敢停,不敢回头。因为他们知道,身后的草原已经全都姓了“李”。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李牧的眼线那些牧民白天放羊,晚上就是李牧的斥候。他们只能朝着没有人烟的方向走越荒凉、越偏僻,就越安全。

起初,他们还能在草原上找到一些水草丰美的地方,捕猎黄羊和野兔充饥。魏王假甚至有过一瞬的错觉,觉得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过,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不就是他一直向往的“塞外霸业”吗?

但这点可怜的错觉,在第一个没有水的傍晚就消失了。

因为越往西走,草原就越干旱。

渐渐地,绿色的草地变成了黄褐色的戈壁,稀疏的灌木丛变成了裸露的沙砾。天空不再是那种温柔的蔚蓝,而是一种灼目的惨白,太阳像一个烧红的铁盘扣在头顶。

他们的马一匹接一匹地倒下了。

先是瘦马,然后是稍微壮一点的马。那些马倒在路边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像是在问: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

人也在一个个地倒下。

有人病死草原上的秋风一吹,那些本来就营养不良的身体根本扛不住。有人渴死水囊里的水越来越少,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得像老树皮。有人在夜里悄悄地离开队伍,消失在茫茫荒野中,再也没有回来没人知道他们是去寻找别的出路了,还是倒在了某个无人的角落。

每隔几天,队伍就少几个人。

魏王假不敢去数。

他知道,如果认真去数的话,他会疯掉。

更惨的是,魏王假的那匹老马也终于倒下了。那匹马走的时候连腿都没蹬一下,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下去,死了。魏王假站在路边,对着那匹瘦得只剩骨架的老马发了很久的呆,然后默默地把马鞍卸下来,扛在自己肩上。

从那天起,他和他的士兵一样,靠两条腿走路。

公孙喜也倒下了。

这个跟随魏王假大半辈子的老臣,忠心耿耿了一辈子,最终没能撑过那片无边无际的戈壁沙漠。

那天黄昏,风沙漫天。

公孙喜躺在滚烫的沙丘上,瘦得像一具包了层皮的骷髅。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得说不出话来,但当他看到魏王假蹲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样子,还是挤出了最后一丝力气。

“大王……”他的声音像风中的枯叶,沙沙作响,“别再回头了……往前走吧……”

魏王假握住他的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臣……跟了您一辈子……”公孙喜的嘴角居然扯出了一丝笑意,“虽然……虽然您确实……确实不太行……但老臣……不后悔……”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魏王假跪在公孙喜的尸体旁,哭了很久。

他哭公孙喜,哭那些死在路上的将士,也哭自己哭自己这个从魏王沦落到草原流浪汉的荒唐人生。

他想起公孙喜当年在大梁城里给他端第一碗酒时的样子那时候公孙喜还是个壮实的中年人,声音洪亮,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而现在,他变成了一具干枯的尸体,被埋在这片不知名的荒漠里,连块墓碑都没有。

魏王假用双手刨了一个坑,把公孙喜埋了。

没有棺材,没有祭品,没有香烛。他只在坟前插了一根枯枝,作为这个老臣最后的标记。

然后他站起身,继续往西走。

因为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一个月后也可能是两个月,魏王假已经记不清时间了。在这片没有路标、没有城郭、没有尽头的荒野里,时间变成了一种毫无意义的概念。

他带着最后十几个人,终于走出了那片死亡沙漠。

他们翻过了一座连绵不绝的雪山阿尔泰山。山上的积雪深及腰际,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有个老兵走着走着就踩空了,掉进了冰裂缝里,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消失了。

他们穿过了一片长满野草和鲜花的草原——准噶尔盆地。那里的风景美得不像话,漫山遍野的野花红得像火、黄得像金,远处有雪山的影子,近处有溪流在歌唱。魏王假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大梁城外的春天,但低头一看,身边只剩十来个人了。

然后又是一片更大的沙漠。

然后是更多的山、更多的河、更多的一望无际。

魏王假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远。他只知道,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身边的人还在不在。

少一个,心就凉一分。

再少一个,心就麻木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麻木得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了。他只是机械地走,机械地吃,机械地睡,机械地醒——像一具还在移动的尸体。

当他们终于再次看到大片绿色的时候,眼前出现的景象让魏王假彻底愣住了。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

没有高山,没有密林,只有一望无际的、长满齐腰深野草的草原。天空蓝得刺眼,几只巨大的猛禽在头顶盘旋——翼展足有两丈宽,魏王假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鹰。远处,一条宽阔的大河在夕阳下闪着粼粼金光,河面上有成群的水鸟掠过,发出清脆的叫声。

“这里……是什么地方?”魏王假沙哑地问道。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们沿着那条大河继续向西走。沿途遇到了一些骑着矮小马匹的游牧部落那些人金发碧眼,高鼻深目,说着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用警惕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群衣衫褴褛、形同乞丐的异乡人。

魏王假试图和这些部落打交道,用手势比划着表示想要一些食物和饮水。有些部落同情他们,给了他们一些干肉和发酵的马奶那马奶的味道又酸又冲,魏王假喝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吐出来,但肚子不允许他挑剔。有些部落则充满敌意,用弓箭把他们赶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

魏王假的队伍只剩下七个人了。

七个人。

从一个王、三百名兵、到七个人。

这就是魏王假“塞外霸业”的最终成果。

这一天,他们登上一座低矮的山丘,看到了更加令人震撼的景象。

前方的大平原无边无际地延伸开来,一直延伸到天地相接的尽头。平原上长满了茂盛的青草,野花在风中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成群结队的野马和野牛在草原上奔驰,数量之多,黑压压一片,蹄声如雷——让见过世面的魏国老兵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得有多少牲口啊……”一个老兵喃喃道,“大梁城外的牧场,连这里的零头都比不上。”

魏王假站在山丘上,望着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

风从西方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动他那早已灰白的长发。

在他的身后,是东方那里有他曾经的家园大梁,有他当过的魏王,有他做过的春秋大梦。

在他的面前,是西方一片完全陌生的、未知的、没有人知道名字的广袤大地。

“大王,”一个仅存的魏国老兵走到他身边,声音虚弱而沙哑,“咱们……还走吗?”

魏王假沉默了很久。

风在吹,草在摇,远处的野马在嘶鸣。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释然的、看开了的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沧桑,有一种历经千难万险之后终于放下什么的轻松。

他想起当年在代地的营帐中,魏咎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不过是个废物!连秦军故意送的粮草都看不出来,你有什么资格当魏王!”

魏咎说得对。他确实不是什么当王的料。

他想起李牧那封箭书上的话:“限三日内率部投降,可保性命。”

投降?他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了。李牧不要他,秦军也不要他。天下之大,竟然没有一个势力愿意收容他这个废物。

但也许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不走了。”魏王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大王?”

“就在这里。”魏王假指着脚下那片肥沃的黑土地那种黑得发亮、一看就知道肥力惊人的土壤,他在中原从未见过这样的土,“这里水草丰美,能种地,能放牧。虽然冬天冷,但总比死在沙漠里强。”

他回头看着那几个仅存的魏国残兵那些从大梁一路跟着他逃到代地、又从代地逃到老哈河、再从老哈河一路西逃到这里的忠勇之士。

七张面孔,七双眼睛。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风霜,但每一双眼睛里,都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对活着的渴望。

“从现在起,”魏假缓缓说道,“没有什么魏王了。我魏假,只想带着你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

那七名残兵相互看了看,最终纷纷跪了下来。

“我等……愿追随主公。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

魏假不,现在应该叫他魏假,而不是“魏王假”了他亲手摘下了头上那顶早已破烂不堪的王冠。

那顶王冠曾经是大梁城里最好的工匠用赤金打造的,上面镶嵌着十二颗东海明珠。但如今,金冠已经变形,明珠早就在路上丢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金箍,上面还有几道修补过的裂痕。

他看着这顶王冠,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它扔进了河里。

金冠在浑浊的河水中翻滚了几下,便沉入了河底,再也没有浮起来。

河面上泛起几个小小的气泡,像是一个时代最后的叹息。

他们在河边找了一块地势较高的地方,用树枝和泥土搭起了几间简陋的窝棚。

说实话,论搭窝棚的手艺,魏假现在比他在老哈河的时候进步多了毕竟吃了那么多亏,就算是傻子也该学会怎么把屋顶封严实了。

他们用仅存的工具开垦了一小片土地。那片黑土地松软肥沃,一锄头下去就能翻出一大块,比老哈河那边的盐碱地强了不知多少倍。他们撒下了从路上收集来的草种和麦种他们不知道能不能种活,但总得试试。

一个叫老石的魏国老兵是种地的行家,他蹲在田埂上捏了捏那黑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眼眶居然红了。

“主公,”他的声音有点发抖,“这地……是好地。能活人。”

魏假蹲在他旁边,也捏了一把土。

“能活人就好。”他说。

那天晚上,七个人围着篝火,吃着最后一点干肉。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和远处野马的嘶鸣声。

魏假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这片天空下的星星,和大梁城的不太一样排列不同,疏密不同,甚至连亮度都不太一样。他忽然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走了多远。远到连星星都换了一批。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这片后来被称作“东欧平原”的大地上,从此多了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流浪者据点。

八个人魏假和七个老兵。

没有军队,没有城池,没有王冠。

只有一片黑土地、几间窝棚、和一个终于学会了脚踏实地的前国王。

没有人知道,这个只有八个人的小据点,会在千年之后引发怎样的蝴蝶效应。

但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