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咸阳城,被一场连绵三日的秋雨洗得干干净净。
雨停之后,天高云淡,阳光明亮但不刺眼。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微风中簌簌飘落。街面上新铺的水泥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发白,踩上去有一种踏实而平整的感觉。
姜云换了一身普通的灰色短褐,带着护卫君剑,混在人群中慢悠悠地逛着。
这是他最享受的时刻,微服私访,亲眼看看自己播下的种子开出了怎样的花。
“老板,您看那边!”君剑指着前方的一家粮铺。
粮铺门前的木牌上,用简体字和拼音清清楚楚地写着:“上等粟米,每斤十五秦半两(限价二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店支持秦半两券、银币、铜钱,欢迎使用纸币,转账更便捷。”
几个刚下工的泥瓦匠正在排队买粮。其中一个老汉从怀里掏出一张淡黄色的“十文秦半两券”递了过去。掌柜接过纸币,对着阳光照了照防伪水印,笑眯眯地找给他几枚铜钱。
“老丈,”姜云凑上前去,装作随口闲聊的模样,“您用这纸币,不怕它不顶用?”
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一个从山沟里出来的土包子:
“怕啥?朝廷出的钱,还能不顶用?”他晃了晃手里的铜钱,“我上个月领的军饷就是一半银币一半纸币,去粮铺买粮,人家认。去布庄买布,人家也认。去酒铺打酒,人家照样认。大家都认的东西,有啥好怕的?”
姜云笑了笑,又问:“那以前的口赋取消了,您家里的负担是不是轻了些?”
“嘿,那可不是轻了一星半点!”老汉来了兴致,“以前我们家五口人,每年光人头税就得交好几百钱。现在取消了,一年少交好几百!再加上土地税也改了,只收货币不收粮食,不用扛着几袋粮食跑几十里山路去县城了,省了多少事!”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啊,现在朝廷鼓励多生孩子,因为不收人头税了。我家隔壁那小子,去年一口气生了俩!”
姜云嘴角抽了抽。
废除口赋的初衷是减轻百姓负担,结果变成了“鼓励生育”,也行吧,反正多生人口对国家不是坏事。
他转头看向街道对面,那里有一排崭新的铺面,门头上统一挂着“大秦民用银行”的招牌。门口排着长龙,不仅有存钱的商贾,还有许多来申请“低息农贷”的百姓。
“君剑,走,过去看看。”
他们挤进人群,探头往里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吏员,正在给一个老农办理贷款手续。
“老人家,您这贷款是用来买新式农具的?”吏员问。
“对对对,”老农连连点头,“俺家分了三十亩地,想买个曲辕犁和水车,但手头钱不够,听说朝廷给的低息贷款只要三分利息,俺就来了。”
“三分利确实不高。”吏员在一卷竹简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贷多少?”
“五……五百钱?”
“行。三年期,年息三分,到期还本付息。您在这按个手印。”
老农笨拙地按了手印,接过一叠崭新的秦半两券,千恩万谢地走了。
姜云站在一旁,默默看完了整个过程。
低息农贷,这是他当初写在《百科大全》里的建议之一。让农民能以低息贷款购买新式农具,提高生产效率。等粮食丰收了,再连本带息还上。三年期的贷款,时间足够一个家庭完成从传统耕作到新式农具的过渡。
看来这套机制已经跑起来了。
离开粮铺和银行,姜云和君剑策马出城,前往城外的基建工地。
还没靠近,就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那是巨大的石碾在水泥路面上滚过的声音。官道两侧,数千名民夫正在热火朝天地施工。一条宽阔的灰白色路面正在向远方延伸,像一条巨蛇匍匐在关中平原上。
将作少府章邯满脸泥灰,正站在路边指挥。看到姜云来了,他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兴奋完全藏不住:
“姜大人!您来得正好!快看看这路!”
他蹲下身,用手背敲了敲水泥路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干透之后,比石头还硬!前几天下那么大的雨,路面一点都没烂!要还是以前那种夯土路,三天雨下来早就泥浆翻飞了,别说走马车,人走在上面都得陷进去半条腿!”
姜云用脚踩了踩,确实坚硬平整。
“章大人,这路修到函谷关了吗?”
“快了!按照目前的进度,明年开春前就能全线贯通!”章邯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水泥产量已经提上来了,现在一天能出五百石,只要石灰石和黏土供得上,还能加量!”
姜云点了点头,又问:“轨道车呢?”
“您跟我来!”
章邯领着姜云走到旁边一条平行的轨道前。两根硬木铺成的轨道绵延数里,轨道上停着几辆特制的重型矿车。两匹马套在车前,车夫一甩鞭子,马匹迈开步子,矿车在木轨上顺滑地奔跑起来,车厢里装满了沉甸甸的水泥和矿石,速度竟比空车在平地上跑还要快。
“姜大人,这木轨真是个神物!”章邯兴奋地搓着手,“以前运一车矿石,四匹马都拉得费劲。现在两匹马在轨道上跑,拉的货比以前多一倍,速度还快了不止一倍!”
姜云笑了笑,没有告诉他这只是最初级的版本。
等炼钢产量上来,木轨换成铁轨,再装上蒸汽机,那才是真正的铁路。
“章大人,明年渑池会盟之前,水泥路和轨道车能展示给五国使臣看吗?”
章邯拍着胸脯保证:“莫说展示,就算让他们坐上轨道车跑一圈,也不在话下!”
从工地出来,姜云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咸阳城中心的“大秦印书局”。
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油墨味就扑面而来。
印书局内,几十名工匠正在熟练地排字、上墨、印刷。几台手摇印刷机轰鸣作响,一张张印满文字的纸张从机器里吐出来,被学徒们整齐地叠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印书局的管事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山长,您来了!《大秦新风报》的创刊号已经排好版了,您过过目?”
他递上一张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纸张。
姜云接过来一看,报纸分为四个版面,全部采用简体字加拼音的排版,通俗易懂。
头版头条赫然写着:《大王仁德!废除人头税,咸阳百姓喜迎新生活!》,下面配了一篇采访稿,用白话文记录了三个老农对新政的感受,还画了一幅简笔插图。
第二版是农业科普:《冬季堆肥小妙招,来年亩产翻一番!》,详细介绍了如何利用粪便、秸秆和骨粉制作农家肥,图文并茂。
第三版是法治与新政专栏:《论土地经营权,你的地,你做主!》,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土地国有但允许租赁的法律知识。
第四版是国际观察专栏,标题是《六国贵族夜夜笙歌,底层平民卖儿鬻女,论六国制度的腐朽与必然灭亡》。
姜云看到第四版的标题,眉头微微一挑:“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是……扶苏公子。”管事小心翼翼地说,“他说这是他亲自操刀的,一定要放在创刊号上。”
姜云揉了揉太阳穴。
好家伙。这文风,这火药味,这阶级斗争的调调,扶苏这是要把《新风报》办成《大秦真理报》啊。
“这篇文章……内容我看一下。”
他仔细读了一遍。
不得不承认,写得很好。数据详实,逻辑清晰,论点尖锐,列举了六国贵族占田比例、百姓赋税负担、奴隶人口占比等数据,最后得出结论:六国的制度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如果不彻底改革,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太尖锐了。
这要是传到六国去,那些贵族看了怕是要当场脑溢血。
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他要的效果吗?
“行,就这样。”姜云把报纸还给管事,“加印十万份,通过大秦的驿站系统和民用银行的网点,以成本价向全天下发售。”
“十万份?”管事吓了一跳,“山长,这……这卖得完吗?”
“卖不完就送。”姜云道,“送给各地学堂、送给官学、送给驿站的过往行人。我要让大秦的每一个识字之人,甚至每一个听书之人,都知道大秦的新政有多好,六国的制度有多烂。”
管事领命而去。
姜云站在印书局门口,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报纸,这个时代最强大的舆论武器。
以前的知识传播靠的是口耳相传,一条消息从咸阳传到齐国边境,起码要一个月。但报纸不一样,印出来,分发出去,三天之内就能覆盖关中大部分地区。
舆论阵地,他不占领,别人就会占领。
而现在,他已在这片阵地上,插上了大秦的旗帜。
下午,姜云来到了由太医院改组而成的“大秦医学院”。
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混合着草药、酒精和猪油的气味。
院子里,几个太医正带着第一批招收的医学生,其中甚至有不少女性,在熬制东西。一口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旁边几个学徒正在用纱布过滤液体。
太医令夏无且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科研工作者特有的兴奋:
“姜大人!您说的那个‘高度蒸馏酒’,我们已经提纯出来了!”
他端来一个小碗,里面装着大半碗透明的液体。
姜云端起来闻了闻,酒精味刺鼻。
“多少度?”
“按照您教的‘燃烧法’测试,大约有七十度。”
七十度。在这个时代,这已经算是高纯度酒精了。虽然离医用酒精的七十五度标准还差一点,但在这个没有蒸馏塔、没有温度计、只能凭经验的条件下,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用这酒精擦拭伤口之后,感染率降了多少?”
“降了至少七成!”夏无且竖起一根手指,“以前军中将士受了伤,十个里面有四五个会因为伤口溃烂而死。现在用酒精清洗伤口、用煮沸的针线缝合,伤口溃烂而死的人数降到了不到一成!”
“好。”姜云点了点头,“大蒜素和土法青霉素的提取,进度如何?”
“大蒜素已经可以用于治疗轻微的痢疾和风寒了。”夏无且道,“至于您说的那个‘青霉菌’,还在摸索。不过已经有几个重症感染的百姓被救活了!大人,您说的那些‘看不见的小虫子’(细菌),真的存在!我们以前以为是伤口被邪气入侵,现在看来,是那些小虫子在作祟!”
姜云心里暗暗感慨。
这位太医令的领悟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在没有显微镜的情况下,仅凭推论就接受了细菌的存在,这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已经是了不得的认知突破了。
“肥皂和香皂呢?”
“做出来了!”夏无且领着姜云走到另一个院子,几个女学生正在用模具压制淡黄色的肥皂块。
一个女学生怯生生地递上一块:“大人,用这‘肥皂’洗手洗衣,去污极佳。而且您说能杀灭那些‘看不见的小虫子’,现在咸阳城里的达官贵人都抢着买呢!”
姜云接过肥皂,翻看了一圈。
质地均匀,气味清淡,比他想象中要好。
“扩大生产。”他说,“雇佣城里的妇人来做工,按件计酬。另外,在军中推广,每个士兵都要配备一块肥皂,饭前便后必须洗手。这能大幅降低军中的痢疾和传染病。”
夏无且连连点头。
从医学院出来,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姜云正要回府,忽然看到一辆马车停在医学院门口。车帘掀开,扶苏从车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卷稿纸:
“先生!您等一下!”
扶苏跳下车,快步走到姜云面前,把稿纸递了过来。
“先生,这是我新写的文章,您看看能不能在下期《新风报》上发表?”
姜云接过来一看,标题是《从土地兼并对底层百姓的剥削,论大秦土地国有化的历史必然性》。
他只看了一眼标题,就知道这又是一篇火力全开的文章。
“扶苏,你这篇文章……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
“激进吗?”扶苏一脸认真,“学生只是把事实写出来了。先生您不是说,要‘实事求是’吗?”
姜云语塞。
实事求是,这确实是他教的。但问题是,这小子把“实事求是”和“阶级斗争”结合在了一起,产生了一种他始料未及的化学反应。
“行,我看看。”姜云把稿纸收好,“明天给你答复。”
“谢谢先生!”扶苏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动前,扶苏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
“先生,学生觉得,旧贵族的问题,光靠土地债券解决不了。他们手里有的是钱,土地债券他们根本看不上。他们想要的是权力,是地位,是重新夺回他们失去的一切。”
“如果他们铁了心要反抗呢?”
姜云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扶苏见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追问,放下车帘,马车驶离了。
姜云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暮色中,心里浮现出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扶苏这个孩子,正在以一种比他预想的更快的速度,走向一个他无法完全控制的方向。
他把“仁爱”和“阶级斗争”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激进思想。在扶苏看来,旧贵族不是可以谈判的对象,而是必须被消灭的阶级。他不会像历史上的扶苏那样“以仁治国”,这个扶苏,会用最铁血的手段,去实现他最仁爱的理想。
这是一种危险的组合。
但姜云没有阻止他。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教会了扶苏独立思考,教会了扶苏批判现实,教会了扶苏用逻辑和证据说话,现在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说实话,姜云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收回来。
一个激进的扶苏,或许比一个温和的扶苏,更适合这个正在脱胎换骨的帝国。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府里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姜云刚起床,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先生!”
胡亥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姜云正在刷牙,用的是柳枝和青盐,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先生,我昨天看了《新风报》的创刊号,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说吧。”
“纸币能超发吗?”
姜云差点把漱口水咽下去。
“你说什么?”
“超发。”胡亥认真地说,“就是多印一些纸币。反正纸币就是一张纸,印刷成本很低。如果朝廷多印一些,拿去跟六国买东西,把他们的粮食、铜铁、布帛都买光,那六国不就垮了吗?”
姜云放下柳枝,擦了擦嘴。
“你知道超发纸币的后果吗?”
“知道。通货膨胀。”
姜云一愣:“谁告诉你的?”
“您啊。”胡亥眨了眨眼,“您上次讲课的时候说,货币发行量超过商品总量时,货币就会贬值,物价就会上涨,这就是通货膨胀。但学生想了一下,如果我们超发的纸币不去大秦境内花,而是去六国花呢?”
“通货膨胀转嫁给六国,而我们自己用实钱,那六国的物价飞涨,百姓买不起粮食,贵族手里的钱变成废纸,那我们不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了吗?”
姜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岁出头、一脸认真的小少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小子是个天才。
而且是一个危险的天才。
傍晚,咸阳宫。
嬴政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了赵高和一个贴身护卫,悄悄出了宫。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摆驾。他今天想亲眼看看,姜云口中的“新政”到底在咸阳城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走过朱雀大街,看到了粮铺前排队买粮的百姓,用的是纸币,没有排斥,没有恐慌。
他走过大秦民用银行,看到了排队贷款的老农,低息农贷,三年期,三分利。
他走过一段新修的水泥路,平整坚硬,马车走在上面几乎没有颠簸。
他看到了一条木轨上飞驰的矿车,两匹马拉着满载的矿石,速度比空车还快。
他走进一家酒馆,听到隔壁桌的几个百姓在聊天:
“你听说没有?昨天《新风报》上说,六国的贵族一顿饭吃的钱,够一个普通百姓吃一年!”
“那群蛀虫!要不是大秦灭了他们,咱们现在还在被他们吸血呢!”
“就是!还是大秦好,取消了人头税,我家去年粮食多收了两成,”
嬴政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
他没有笑,表情甚至有些严肃。
他想到了一件事,三个月前,他在朝会上对群臣说“寡人要让天下百姓吃饱饭”。当时他说的是一句很空的话,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实现。
但现在,他看到百姓在用纸币买粮,看到老农在银行贷款买农具,看到水泥路上飞驰的轨道车,他忽然意识到,那句空话正在变成现实。
不是因为他嬴政有多英明,而是因为姜云。
这个人把每一件事都拆解成了可执行的步骤,然后一步步地推着他、推着整个朝廷往前走。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嬴政回到咸阳宫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坐在后殿里,面前没有摊开任何奏章,也没有拿起任何书卷。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空处,似乎在想着什么。
赵高端着一盏新灯进来,换下快要燃尽的旧灯。
“大王,您今天走了那么多路,该用膳了。”
嬴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忽然问了一句:
“赵高,你说,如果一个人能让一座城在三个月内变一个样,那给他三年,他能让这个天下变成什么样?”
赵高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作答。
嬴政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望着窗外咸阳城的万家灯火,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
“姜云,你给寡人带来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没有人回答。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灯火微微摇曳。
殿外,咸阳城的灯火在秋夜中次第亮起,像一片散落在人间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