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岑野棠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缕发丝,黑得发亮,是他的。另一缕,灰白,带着点血渍,是谢无咎的。他把它们缠在剑柄上,一圈,又一圈,缠得紧,指节都泛了白。
剑鞘是黑的,没纹,没铭,连个磕碰的印子都没有。可就在他念完那句“岑野棠,愿以魂为契,换谢无咎得生,换我儿得活”之后,鞘身突然一震。不是响,是抖,像有人在里头轻轻踢了下脚。
他没动。也没看剑。只低头,盯着自己左手掌心的旧疤——三年前无音谷留下的,没好全,现在又裂了道口子,渗着血,没擦。
剑鞘上,慢慢浮出三个字。
不是刻的,也不是写的。像是从里头长出来的,墨色深,边角毛糙,像刚从土里扒出来的树根。
谢无棠。
他盯着看了半晌,把剑放回床头,没插回鞘。就那么横着,像搁在桌上的一把旧刀。
窗外,风停了。月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床脚的泥地上。鞋底还沾着半块干泥,是他今早去后山挖药时踩的。他没换鞋。
谢无咎在梦里咳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喉咙里卡了粒沙。
岑野棠转过头。
谢无咎睁着眼。没看剑,没看他,只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去年冬天漏雨留下的,一直没补。
“你疯了。”他说。
声音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可字是清楚的。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夜里。
岑野棠没笑,也没答。他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谢无咎露在外头的半截手腕。那手腕瘦得能看见筋,青筋像盘在皮下的蚯蚓。
谢无咎没躲。
他盯着岑野棠的手,看了很久。手指上有茧,是常年握剑磨的。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指甲,是去年冬天冻的,没长回来。
“你活了,我就不算死。”岑野棠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风又来了,带着点梅香。不是花香,是枯枝里渗出来的那点腥甜,像血干了之后的味道。
剑心梅开满了枝头。
一朵,两朵,三朵……整棵树,全是花。白的,小的,像纸剪的,每一片花瓣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有的是“谢无咎”,有的是“岑野棠”,有的是“小七”——那是孩童的名字,他生前总这么叫自己。
花不落。风一吹,就轻轻晃,像在点头。
岑野棠没伸手去碰。他关上窗,把风挡在外面。
谢无咎闭上了眼。
他没睡。眼睑在颤。
岑野棠走回床边,把剑重新插回鞘里。鞘口卡得有点紧,他用力按了下,才听见“咔”一声,像锁扣上了。
他没躺下。就坐在床沿,背靠着墙,手搭在剑柄上。
床头的油灯,灭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谢无咎的脸上。他眼角有道湿痕,没干。
岑野棠低头,看见自己袖口又勾住了一根线头。他没扯,任它挂着。
夜里,孩童在隔壁屋咳了三声。
声音很轻,像风吹纸片。
岑野棠没动。
谢无咎也没动。
天快亮时,东边透出一点灰白,像谁把湿布撕开了一道口子。
岑野棠起身,去灶房煮了碗药。药是苦的,他没加糖。他端着碗,走到孩童床前。
孩子睡着,脸白得像纸。胸口起伏很浅,像风里快断的线。
他把药放在床头,没叫醒他。
转身时,脚绊了一下。地上有个小木碗,是昨夜孩子自己用的,边角缺了块,还沾着点药渣。
他弯腰捡起来,放回柜子上。
柜子角上,有道划痕,是去年他削木头时留的,一直没磨。
他看了眼,没擦。
回屋时,谢无咎又睁了眼。
“你……”他开口,声音还是哑,“……去哪?”
“去后山。”岑野棠说,“挖点土。”
“挖土?”
“梅树根下,土太硬了。”他顿了顿,“得松一松。”
谢无咎没再问。
他盯着岑野棠的背影,看了很久。
岑野棠没回头。
他推门出去,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门栓轻轻晃了两下,发出“吱——”一声,像叹气。
门没关严。
外头,剑心梅的花,在风里,一朵接一朵,轻轻飘落。
落在地上,落在剑鞘上,落在谢无咎的枕边。
有一朵,正好停在谢无咎的睫毛上。
他没眨。
岑野棠走远了,脚步声渐渐听不见。
屋里,只剩呼吸。
和那把剑。
剑鞘上,“谢无棠”三个字,又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