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烈最不想听见的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他握着豪龙破军枪的手微微一紧,视线却不自觉飘向旁边,像是突然对远处救治伤员的场面产生了兴趣。
苏寒哪能让他混过去。
“您以前答应过我。”
他盯着苏烈,一字一句道:“等我成为武王,有些事便会告诉我。”
这一句话,彻底堵死了苏烈装糊涂的路。
柳馨转头看了丈夫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苏烈嘴角抽搐得更加明显。
这个承诺,她显然也记得。
苏寒又向前半步。
“你们为何与禁地关系如此密切?”
“当初您和一号禁地之主约定,要打遍一百座王级禁地,究竟是为了什么?”
“还有今日那一枪一剑。你们明明只是低级武皇,却能与半步兽帝抗衡。失踪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
柳曦也从柳馨怀里抬起头。
她同样想知道答案。
父母失踪了这么久,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凶多吉少。如今好不容易回来,身上却带着更多秘密,甚至连一家人安安静静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便要被五名禁地武皇催着离开。
换成谁,都不可能不好奇。
苏烈沉默下来。
他当然没有忘记自己说过什么。
当时答应得那么痛快,只是因为在他看来,儿子想从原本的境界走到武王,怎么也得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那句话说出去,至少能先把眼前这一关应付过去。
至于以后……
以后再想办法就是了。
谁能想到,这小子根本不按常理修炼!
分开才多久?
不仅真让他成了武王,还走完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帝者天阶,顶着“清源妙道真君”的封号站到了自己面前。
这个速度,快得苏烈连第二套说辞都没来得及准备。
可问题在于,苏寒达成了条件,他却仍然不能说。
骗你的,武王也不够。
有些秘密一旦知道,便等于主动踏入局中。以苏寒现在的修为和身份,看似已经站在人族年轻一代最顶端,放到真正牵扯那些存在的层面,却依旧没有掀开真相的资格。
不是苏烈不信任自己的儿子。
正因为知道苏寒是什么性子,他才更不能开口。
只要知道父母究竟在做什么,这小子绝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外面。
今日战场上便是最好的证明。
明知帝者天阶只差最后一步,明知跳下去可能让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前功尽弃,苏寒依旧为了救李沐婉纵身而下。
若让他知道父母正在面对什么,他只会更不顾一切。
苏烈下意识看向五名禁地武皇。
五人仍站在原处。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刻意释放威压。
可当苏烈的目光扫过去时,其中两人的身形明显绷紧了一些。那份态度已经足够清楚:今日出手救人是一回事,泄露不该泄露的秘密,则是另一回事。
柳馨与“主上”的约定尚未完成。
有些话,他们不会允许苏烈现在说出来。
苏寒将父亲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您知道答案。”
“咳!”
苏烈重重咳了一声。
“刚刚才突破武王,境界稳固了吗?右手的伤怎么样?还有你的天眼,连续动用那么多次,有没有留下什么问题?”
话题转得实在生硬。
苏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柳曦眼里还带着泪,也被父亲这副模样弄得有些发愣。
片刻后,她忍不住小声提醒:“爹,哥哥刚才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苏烈老脸一红,随即摆出父亲的威严:“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柳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宝莲灯,又看了看远处一片被自己救过的伤员。
“我不是小孩子了。”
苏烈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柳馨看不下去了,在他腰间轻轻拧了一下。
“不会说话便少说两句。”
苏烈疼得吸了口凉气,却硬是没敢表现出来。
这熟悉的一幕,让苏寒心中积压的疑惑短暂松动了一下。
至少,父母还是从前的父母。
无论他们身上多了多少秘密,无论那五名禁地武皇为何跟随而来,这一点没有变。
柳馨重新走到苏寒面前。
她替儿子理了理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的衣领,低声道:“有些事,不告诉你,不是把你当外人。”
苏寒没有说话。
“等到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又是这句话。
苏寒听过太多次了。
换作平时,他一定会追问到底。可他看见了柳馨眼底压着的疲惫,也看见了她方才面对禁地武皇时,那一瞬间的冷意和无奈。
父母显然也不是完全自由。
至少现在,不是。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再逼问。
“那你们还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一出,苏烈脸上的窘迫散了。
他看着一双儿女,许久后才点了点头。
“会。”
只有一个字。
没有时间,也没有更多保证。
苏寒听得出父亲没有敷衍。
可也正因为没有敷衍,这个“会”字才显得格外沉重。连苏烈自己,恐怕都不知道下一次回来会是什么时候。
柳曦眼眶又红了,却努力忍着没有掉泪。她将宝莲灯塞到苏寒手里,自己上前替柳馨擦去脸侧的一点血迹。
“那你们一定要说话算数。”
柳馨摸了摸她的头。
“好。”
后方,那名禁地武皇再次向前半步。
这一次他没有催促,只静静站着。
柳馨明白他的意思。
短暂的重逢,到这里便该结束了。
苏烈与柳馨并肩转身。走出几步,两人又同时回头,目光在苏寒与柳曦身上停留了很久。
那里面没有久别重逢后的轻松。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亏欠。
苏寒站在原地,没有追。
柳曦握紧他的衣袖,同样没有出声。
五名禁地武皇护在苏烈、柳馨周围,几道身影很快远去,最终消失在战场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柳曦才轻声问道:“哥,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不知道。”
苏寒摇了摇头。
可他心里明白,父母所做之事绝不会轻。
今日若非他们带着五名禁地武皇及时赶到,人族高端战场早已崩溃。更早之前,也是苏烈一次次奔走禁地,才引来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援军。
他们从未缺席。
只是换了一处无人知晓的战场。
苏寒收回目光,没有继续沉浸在离别中。
有些答案父母现在不肯说,那便等自己再强一些,强到任何人都无法用“资格不够”挡住他。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不远处的李沐婉。
后者刚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李沐婉身体极轻地一颤。
那反应很小,却没能逃过苏寒的天眼。
大战中,她敢抡起九州鼎砸龙帝;敢在异兽腹地独自潜伏半年;敢以低级武王之身拦住刚刚渡劫成功的龙帝。
此时面对苏寒的目光,她却先移开了视线。
“我需要尽快向人族高层汇报北境情况。”
李沐婉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脚步比平时明显快了几分。
苏寒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
“正好,我也想听。”
李沐婉脚步一顿,终究没有回头赶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仍在忙碌的战场。
人族高层得知消息后反应极快。
不到片刻,一名亲卫便赶来引路。
“白黎庭大人已经在等二位。”
前方,一座临时布下隔绝阵法的密室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