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位龙帅,也就是坐在主位正中的那位,是一位气质儒雅、双目却深邃如星空的老者,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目光温和地看向苏寒:
“孩子,不必紧张,将你们在禁地中的经历,尤其是如何获取情报、如何与禁地势力接触、又是如何促成他们出手的详细过程,一一道来。还有,你们是如何从禁地中脱身,并且……似乎各有精进?”
老者的目光在苏寒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三人气息的微妙变化,尤其是苏寒,体内隐隐流转的规则之力虽然微弱,却逃不过他的感知。
苏寒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开始清晰而条理分明地讲述他们的经历。
汇报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
当苏寒最后说到,他们脱险后稍作休整,便立刻返回人族区域,恰好赶上苏家作乱、基地告急,于是马不停蹄加入战斗,最终在兰陵皇前辈的帮助下,成功捣毁苏家核心密室、斩杀苏擎天时,整个议事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这八个年轻人。
他们的经历,简直可以编纂成一部传奇冒险小说。
失踪、坠入绝地、探听绝密、周旋于恐怖势力之间、借力打力、促成盟友、自身突破、关键时刻回归、再立奇功……
这一连串的事件,环环相扣,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运气与令人惊叹的胆识谋略。
“好!好!好!”
那位魁梧的龙帅连说三个“好”字,拍案而起,脸上满是激赏,
“失踪期间,立下不世奇功!回归之后,立刻投身平叛之战,再建殊勋!此等功绩,此等忠诚,此等能力,比起在座许多经年累月征战的老将,亦是不遑多让!你们,是我人族当之无愧的少年英杰,是黎明军未来的栋梁!”
他的评价极高,但在场无人反对。苏寒等人所做的,确实当得起这份赞誉。
叶南天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听着,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苏寒身上,他眼中那缕精光越发明显,手指在星辰木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待所有信息汇报完毕,记录在案,三位龙帅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
最终,儒雅老者龙帅代表发言,他抚须微笑,目光温和地扫过八人:
“你们提供的情报至关重要,立下的功勋卓着。军部会详细评估,给予你们应得的奖赏与荣誉。现在,你们可以下去休息了。此番辛苦,好好休整,人族未来,还需倚仗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这便是定论了。
高层对他们的表现极为满意,后续的封赏和安排,自然会跟上。
众位武王将领也纷纷向八人投以赞许和鼓励的目光。
三位龙帅率先起身,儒雅老者对众人微微颔首,便与其他两位龙帅一同,转身离开了议事厅。
叶南天在转身前,似乎不经意地又看了苏寒一眼,那目光平静依旧,但苏寒却莫名感到一丝深意。
随着龙帅们离去,议事厅内的凝重气氛稍稍缓解。其余武王将领也陆续离开,经过苏寒等人身边时,大多会点头致意,或拍拍他们的肩膀以示鼓励。
叶南天留到了最后。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无声的沉重弥漫开来。
李沐婉、柳曦、金戈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苏寒。
他们能感觉到,这位地位尊崇的龙帅,似乎有话要单独对苏寒说,而且,话题恐怕与刚才的汇报无关。
苏寒的心微微一沉,他其实在叶南天单独留下时,便隐隐有了预感。
这位叶帅,与他的父亲苏烈,曾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交情匪浅。
苏烈“陨落”的消息传来时,叶南天的震怒与悲痛,在高层并非秘密。
如今,苏烈蒙面归来,并以一种强大而神秘的方式现身,参与了捣毁苏家核心的战斗,却又在事后悄然离去。
虽然连面都未曾与叶南天一见……但是叶南天估计猜到什么了。
果然,在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约莫十息之后,叶南天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不再深邃莫测,而是显露出一种罕见的、深藏于平静之下的复杂情绪。
“他……?”
一个“他”字,没有前缀,没有后缀,甚至没有明确的指向。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里,蕴含了太多太多——是难以置信的确认,是压抑已久的关切,是未能并肩作战的遗憾,是对其不告而别的些许嗔怪,更是对那段血火情谊最深沉的缅怀。
叶南天,这位以铁血冷酷着称的龙帅,此刻却像是一个想要确认老友安危、却又怕触及伤疤的普通人。
苏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理解叶南天此刻的心情。
像叶南天这样身居高位、肩负重任的汉子,情感往往内敛深沉,若非触及心底最柔软的部分,绝不会轻易流露,更不会在这种正式场合,以近乎失态的方式,单独留下询问。
他问不出口“苏烈是否真的还活着”,也问不出口“他为何不回来见我”,更问不出口“他这一年半究竟经历了什么”。
千言万语,最终只凝聚成这一个小心翼翼、带着无尽回忆与期盼的“他”字。
面对这样的叶南天,苏寒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他迎着叶南天的目光,清晰地、肯定地、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还活着。”
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叶南天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激起了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那紧绷的肩膀,似乎也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叶南天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苏寒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有千言万语,有欣慰,有释然,有无声的感谢,也有深藏的忧虑。
他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
至于苏烈为何不现身相认,为何不回归黎明军,为何实力暴增却气息诡异,为何选择独自离去……
这些疑问,如同巨石压在他心头,但他没有问出口。
他了解苏烈,就如同苏烈了解他一样。
苏烈既然选择以那种方式出现,又选择悄然离去,必然有其无法言说的苦衷,或是身不由己的处境,抑或是必须独自承担的使命。
他相信苏烈,就如同相信自己的刀。
有些事,不必说,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只要人还活着,只要那份热血与忠诚未变,便已足够。
叶南天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威严,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他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沉声道:
“活着,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