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带着丝丝的寒意,重重砸在扶余高层耳中,沉甸甸锤在他们心上。
他们不是没想过,是从不敢想。
扶余大部分人自出生起,就没见过没有倭寇的日子。
一开始还能全力反抗,后来变成了本能畏惧。
以至于最后,即使是集全岛之力,也只敢换玉石俱焚一个结果!
而如今,秦安带着靖海军打赢了,还要斩草除根。
“一起吗?”
这不是命令或胁迫,而是国与国之间平等的询问。
李承宗眼眶红彤彤的,握紧双拳,咬着牙笃定的说:
“我们扶余誓死相随!”
整个扶余从未有过的热闹。
百姓感恩靖海军救命之恩,但面对这支碾压级的力量,本能地害怕。
但三个月过去了,靖海军从未袭扰过百姓。
进城采买该付的钱一分不少,遇到不平还会帮忙说几句:
大过节的、大早晨的、大中午的、大晚上的、都是一个屋头的、都是亲戚、都是朋友、都不容易、都是气话......
没事没事、少讲两句、给个面子、可以的可以的、来都来了、和气生财、先吃饭先吃饭......
车轱辘似的话翻过来覆过去就那几句,但还就是好使。
靖海军的衣裳穿着往那一站,就算是听不懂大庆官话的,其他人也会给几分薄面的。
百姓要送东西,要请吃饭,他们就说:
“我们有纪律,拿了要挨处分。”
他们还会帮百姓重建房子、开垦田地、捕鱼修船......
“这也是军务的一部分,就当抵了西营的房租。”
但哪有房租啊?西营那地方本就是空地。
更何况如果没有靖海军,扶余几万百姓早壮烈殉国了。
见惯了倭寇那等烧杀掳掠、以暴虐为乐的兵痞,
见惯了倭寇那种欺男霸女、恃强凌弱的兵,对靖海军这样秋毫无犯、边界十足的队伍反而不适应了。
人与人之间,真的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都大。
秦安只道靖海军与扶余是利益联姻,她恪守的,是不欺弱小的本心。
但从李承宗看,这就是遇上了天上的仙女带着天兵天将救国来了!
他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好事,才能有幸遇到了这样的人!
正在此时----
“呜----!”
汽笛声划破了平静的海面。
一个黑影出现在远处的地平面上。
越来越近,而且越来越快!
那速度,太夸张了!
今天好像,还是逆风!
怎么会有这么快的船!
那还是船吗?!
但那船速度实在太快了,刹那之间,就到了近前,船身上三个大字----
秦皇号!
李承宗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大了!
大得不像船,像一座岛从海面硬生生拔起来。
再细看,钢筋铁骨!
铁甲、铁肋、铁铆,连桅杆都泛着冷冽的寒光。
这哪里是船,这是把整座铁山掏空了浮在水上!
要用这船打东瀛?
是不是有点太抬举他们了?
打南天门都够了!
我的天,他不过三个月没去靖波岛,秦姑娘又手搓出什么云舸天舟!
此时此刻,他第一次开始同情起了东瀛这个曾经的海上霸主。
他们怕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曾侵略过的土地上,居然能出现这样一颗紫微星。
扶余的百姓,死死的盯着那庞然大物,带着惊恐和茫然:
“这是船?!”
“看到没,还冒着烟,船上居然有烟冲!”
“好家伙,这个距离看,好大啊!”
“大炮都装好了!那是战船!”
“这是什么钢铁巨兽吗?!”
“有大炮,那是战船,靖海军的战船!秦皇号!”
整座岛都在看着。
汽笛拉着长鸣,散进海风里。海浪不紧不慢,一下一下拍着船底。
而此时的沉默,震耳欲聋。
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动了那钢铁巨兽。
“那是蒸汽船,靖海军的第一艘蒸汽船。”
“蒸汽船是什么船?”
“不是用人力摇桨、风力或水流推动的船,而是靠蒸汽机推动的船。”
“蒸汽机是什么机?天降神鸡吗?”
“......啊,对!”
“噗!”
“哈哈哈哈哈哈!”
“一点都没说错,能让东瀛人跪地求饶的天降神鸡!”
庆历二百七十六年秋。
海风裹着枯黄的草屑,打在礁石上沙沙作响,飘进海里还没来得及沉就散了。
秋天本是丰收的季节,镰刀该动了,渔网该收了,出海打秋风的队伍也该回家了。
但这一年的秋,来得太晚太晚。
晚到好像永远都不会再来了一般。
潮津港,是东瀛本岛一个十分矛盾的存在。
说它重要吧,几年前,东瀛在东边的海防线绵延千里----第一链岛、第二链岛层层戍卫,南大门的冥岛更是海上雄关,铁桶一般罩着本岛东翼。
谁都清楚,那道防线根本不可能被突破。
所以潮津港这座扼守海岸线的军港,反倒成了最不要紧的地方。
年深日久,就渐渐变了味道。
军士和浪人们在这里声色犬马,用着说不清来路的金银,在港城下的街巷里出入赌场、酒肆和妓馆。
海风里常年飘着烤鱼和烧酒的气味,夜里灯火通明,笑声与争吵声混在一起,像另一种潮声。
这样的灯红酒绿、歌舞升平,持续了很多很多年。
直到那一天,形势忽然变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紧张。
将军田中胜一收到了几份语焉不详的情报,鬼怒和琉球的定期联络都断了。
为防万一,他将副将平野盛次及五万大军派驻东海沿岸。
其中三万分守冥岛,两万精锐驻扎潮津港口。
直到此时,平野盛次都没把这趟差事当回事。
因为自出生起,东瀛就是这片海域的霸主,从未输过。
他觉得这五万人纯粹多余,东海和南海能出什么事?
风浪天灾、联络不畅、或者哪伙人一时不受控闹出点动静,都有可能造成消息中断。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出了事,对方再强,还能打到东瀛本岛来不成?
他来得不情不愿,来了之后也没怎么上心。
每天也就沉醉在潮津的夜风和安乐之中。
可形势颠倒,只用了不到十天。
那一夜,潮津港的灯火还在亮着,酒肆里的笑声还没散尽。
离岸不过十数海里的冥岛,忽然惊天巨响!
轰轰轰轰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