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村信二,四十五岁,作为东瀛使臣往来金陵已不知多少次。
哪一回不是意气风发、趾高气扬、拿卡要如入无人之境的?
唯独这一次,他比谁都清楚----
东瀛正置身于一场看不见底的巨祸之中。
屠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在金陵困了三个月,与庆隆帝两轮拉扯,寸步未进。
双方都在猜忌,都以为对方在“请君入瓮”。
可吉村不是瞎子。
种种迹象堆在一起,他渐渐确信了一件事----
庆隆帝对东南海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如今的大庆,朝堂倾轧,民心动荡,比东瀛还要混乱。
倘若庆隆帝当真在海防上取得了如此惊人的战果,按他的脾气秉性,绝不会隐而不发,必定闹得天下皆知。
真相只有一个:
东海与南海,已落入大庆境内某股隐藏势力之手。
而东瀛,已骑虎难下。
遣船、遣人、遣上万兵力,皆如石头入海,连一丝水花都未见。
邻近诸国,或装聋作哑,或幸灾乐祸。
唯一可能的突破口,只剩大庆皇帝。
查清,联合再谈处理之法!
于是吉村的态度,从最初的试探、周旋,一点点变成了求助。
他在未央宫外候了三日,终于得见天颜。
这一刻,什么虚与委蛇,什么腹中权衡,什么故作糊涂,全都顾不得了。
他整了整衣冠,躬身长揖,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低沉:
“陛下……陛下可知,如今的东海和南海,发生了什么?”
“?东海……南海?”
朝臣们面面相觑。
又是这事?那不是你们东瀛的地盘吗?你来问我?
可再看吉村,他脸上没有质问,没有威胁,反而是一种罕见的憋屈、无奈甚至还带着点惊恐和害怕。
那表情,朝臣们只见过一次----
五年前,漠北使臣来告御状的时候.......
吉村攥紧了衣袖,声音发紧:
“东海鬼怒群岛、南海琉球群岛,已于去年与东瀛本岛失去一切联系。”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钉在庆隆帝脸上:
“请问陛下……当真不知吗?”
“!!!”
静!前所未有的静!
整个朝堂安静得能听见金陵的风穿廊柱的呜咽声。
庆隆帝和众大臣死死盯着吉村的面孔,想要从那张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
“你说什么?”
“东瀛已确认,东海和南海落入了不明势力手中,我们派了无数船只和探子前往探查,皆有去无回。”
“????”
“!!!!”
“东海和南海?你确定?”
“陛下。”
吉村没给对方之一的机会,一字一顿将情况全盘托出。
“鬼怒驻军五万,琉球驻军八万,百姓超过二十万人,全部失去联系,没有通信,没有船只,没有一个人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据推测,事发至今,已快两年了。”
这是文武百官第一次听到东南海的准确兵力。
也是第一次,从东瀛使节脸上,看到了哭诉?
这还是倭寇吗?
还是那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过路的狗都要捅一刀的倭寇吗?
不是,兄弟……你说真的啊?
“陛下!如果不是事情已十万火急,东瀛又何必三番两次递送国书?”
好。
朝臣们现在总算信了。
这三次拜访,不是试探虚实,不是请君入瓮,是真的出事了。
可问题也来了----
“那……您找我是?”
换个说法:
你自己家的事你找我?找错人了吧?
我什么水平,你不造吗?
金銮殿内,除了陆璟年面无表情,其余人皆是一脸问号。
吉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最后一张底牌:
“据百济商船所言,东海上有战船在巡逻,船上旗帜,是大庆文字。”
“???”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使臣阁下,您的意思是,我大庆水师攻占了鬼怒和琉球,占领了东海和南海,导致贵国十三万水军与本岛失联?”
“天方夜谭!”
“简直危言耸听!”
“我大庆一向以和为贵,主动挑起战争绝非我朝风范!”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使臣大人说话要凭证据!”
“按您的说法,东南海之上贵国部署了十三万兵力,我大庆战力如何,别人不清楚,你东瀛还能不知道?”
“我们能拿贵国如何?”
文武百官真正担心的,是东瀛以此为借口,索要巨额赔偿。
如今的大庆,真的没钱了。
再赔下去,百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
这一闹,吉村彻底急眼了。
他目眦欲裂,攥紧双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嘶吼道:
“安静!安静!听我说完!我不是来要钱的!”
殿内依然喧嚣如市。
吉村望着满堂吵作一团的文武官员,望着高座上那个一脸茫然的大庆皇帝!
忽然觉得,自己这三个月,都是在跟一群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白费口舌。
他闭了闭眼。
双膝一曲,重重砸在了地上。
这一跪,惊天动地!
整个未央宫鸦雀无声!
近百年来,东瀛使臣从未跪过大庆皇帝。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倭寇啊!
国土不及大庆十分之一,却兵强马壮、凶狠残忍,在这片土地上横行惯了霸道。
即使入了未央宫,也是昂首挺胸,如履自家庭院。
如今!这是怎么了?
东南海到底发生了什么,会将东瀛逼到这个地步!
满堂寂静中,吉村抬起头。
眼中已含了泪花,终于,让所有人听见了他求助的声音:
“陛下……大庆的诸位……”
他嗓音嘶哑,几乎是一字一颤:
“据百济商人所说,在东海巡视的战船上挂着的是----”
会是谁?
难不成是沿海水师、世家大族,或者是哪位藩王暗中组建了私兵?
该不会是...太子?
庆隆帝两道目光便如刀子般剜了过来,太子浑身一颤!
只能拼命摇头。
拥兵自重、跨海封锁、吞并东瀛十三万大军.......
他倒是想,也得有那个本事啊!
“秦字旗。”
吉村一字一顿,三个字重重的砸下来。
“哪个秦?”
庆隆帝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
因为这个字,并不陌生......
“春禾为秦!”
“!!!”